導言
本期我們要探討的大問題是「異化」。
「異化」這個詞我們從中小學的時候就聽過,它是馬克思提出來的一個經典的哲學概念。但其實,很多人並不了解其中的深意。本期節目是全網最全的關於「異化」的梳理和探討,一口氣帶你從哲學上看懂異化,幫助你在這個容易迷失自我的時代克服異化、回歸真我。
那麼,什麼是異化呢?我們先從日常經驗說起。
螢幕前的你或許經常會有這樣的感覺:你每天都在辛勤工作,但是你做的事並不是你你想做的事;你每天都在努力消費,但是你買來的東西並沒有讓你真正感到滿足;你盡力在和這個世界、在和他人保持聯繫,可是這些聯繫總是淺嘗輒止,很少留存下真正深刻的生命體驗。你前所未有的忙碌,卻也前所未有的空虛。每當午夜夢回的時候,你會時不時冒出這個疑問:這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嗎?我還是我自己嗎?
哲學家把這種經驗叫做「異化」。從字面上講,異化就是說一個人「變異」了,變成了不是他自己本來應當有的樣子。那是什麼導致了一個人的「變異」,以及我們如何克服異化、回歸真我呢?
本期「大問題」節目就屬於是「哲學家治病救人」系列。本期節目將會採取哲學家「專家會診」的形式,我們邀請了三位「哲學家大夫」,他們會針對人的異化這個病情,做出不同的病因診斷,然後針對他們不同的病因診斷,開出相應的藥方。
第一位出場的哲學家大夫是馬克思,他認為異化的病因是勞動的異化,也就是你上班上的,他開的藥方是改變資本主義生產關係。
第二位出場的哲學家大夫是馬爾庫塞,他認為異化的病因是欲望的異化,也就是你買東西買的,他開的藥方是「大拒絕」。
第三位出場的哲學家大夫是羅薩,他認為異化的病因是關係的異化,也就是你成天忙東忙西但全都不走心導致的,他開的藥方是與世界共鳴。
本期節目接下來就會詳細介紹這三位哲學家大夫給出的診斷和藥方,最終需要你來評一評,哪位哲學家大夫給出的診斷和藥方最能切中你自身當下的處境。
好,下面進入「會診」正片。
第一章:馬克思——勞動的異化
首先有請第一位哲學家,卡爾·馬克思出场!
在馬克思看來,異化這個概念最直接的意思,就是你造出來的東西,反過來支配你。如果說的學術一點,異化就是指:人所創造的東西,無論是勞動成果、社會關係、還是制度與觀念,獲得了一種相對獨立的力量,反過來開始支配人自身。
那按照馬克思的看法,人的異化,用最簡單的話說就是:人不再是人了,人與他本來應當有的樣子相分離了,人變成了一種動物式的存在。所以我們今天也把異化了的打工人稱作「牛馬」,也是符合馬克思的原意的。
一、人為什麼會異化?
人究竟為什麼會異化成一種動物式的存在呢?馬克思給出的病因診斷就是:人的勞動異化了。
為什麼勞動的異化導致了人的異化呢?這就要說到馬克思對人類的類本質的描述了。馬克思這裡所說的人類的類本質,就是人類區別於一般動物的最根本的特性是什麼。馬克思認為,那就是勞動。勞動是區分人類與一般動物的本質區別。
當然,這並不是說動物並不會勞動,但動物的勞動受限於直接的肉體需要,動物的生產是片面的,它只為自己的進食、繁殖或照顧幼仔的直接需要,且只在肉體的需要支配下才能進行生產。比如蜜蜂採蜜或者鳥兒築巢都是這樣的,動物的勞動是被本能所驅使的一種被迫勞動。
但人類的勞動和動物不一樣,人的勞動是能夠超越肉體需要的直接支配。作為人類的類本質的勞動:
第一,它是自覺的。 人在勞動前會先設想目的、組織手段、預見結果,不是被本能直接驅使的。
第二,它是自由的。 勞動不只是為了立刻滿足生理需要,而是能夠超出眼前的匱乏,按照對象本身的尺度、按照美的規律、按照自己理解到的目的去創造。
更重要的,人的這種自覺自由的勞動是一種「對象化」的活動。什麼意思呢?就是人對自己的本質的確認,它不是自己照鏡子就能自己認識自己的,人要認識自己是需要通過在外部對象上得到確證的。當人的勞動作用於自然界,把自己的理念和想法注入到一個物質對象上的時候,這個過程就是對象化。人在這種對象化的過程中,就達成了人性的自我認識和自我實現。通過對象化的勞動,人不僅在物質上改造了世界,更在精神上確認了自己。用馬克思的話說,人是「在他所創造的世界中直觀自身」。
比如,一個工匠親手打造了一件器具,當他凝視勞動成果的時候,他看到的就不僅是個物件,更是直觀到了自己個性的外化。其實簡單說,人是閒不住的,人總想做點事情來發揮自己的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
比如說,做木工活就是很有樂趣的事情,它的樂趣就體現在你做出了一個你做出來的東西。比如你要打一把椅子,你在製作椅子的過程中,你的設計理念、你對於什麼是一把好椅子的構想,全部通過你的勞動而注入到一塊木材裡面。這塊木材被你否定掉了,而注入了你自己的人性,於是這塊木材转化成成了一個「你」做出來的勞動產品,你的人性也通過勞動而對象化了,因而就實現出來了。
再比如,你喜歡做飯,什麼炒菜、燉菜、煲湯、蒸煮,你施展了十八般武藝做了一桌子菜,然後邀請朋友來家裡聚會。朋友吃了你的菜都誇獎說真不錯!你真是一個會做飯的能人!於是,你的人性就通過你的勞動的對象化而實現出來了。
這種自覺自由的對象化的勞動,是擋都擋不住的。我們都想通過做一些事情來發揮自己的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從而印證自己生活的價值和意義。所以我們在中學課本上讀到過,馬克思說「人是熱愛勞動的」。現在我們就能理解了,這種自覺自由的對象化的勞動,本身就是一種目的,這種勞動是不給錢都願意幹的!
那是什麼時候,我們却不熱愛勞動了呢?還真是有人付你錢讓你勞動的時候。確切說,是由於資本主義的生產資料私有制,決定了工人不占有生產資料,而只能靠出賣勞動力為生。一旦工人被迫出賣勞動力,他的勞動就不再是自覺自由的創造活動了,而變成了為資本增殖服務的強制勞動了。這就是異化勞動的根源。
二、製鞋仙人的故事
試想,你本來是一個特別熱愛做鞋子的人,大家都叫你「製鞋仙人」。你在小鎮上出售自己精心製作的鞋子給鎮上的居民,鎮上每個人腳有多大、腳背多高、哪只腳稍微長一點,你全都記在心裡。老張走路多了容易腳疼,你會給他鞋子多加一層軟墊;小李喜歡爬山,你就把他的鞋幫做得高一點、皮料選厚實些。每一雙鞋,都是你精心打造的,其中都體現了你的巧思。每個顧客穿了你做的形狀各異的鞋子都誇獎真不錯!
可是,後來城市化和工業化發展了,鎮上開了一家製鞋廠,你的小鞋鋪的生意沒了,你不得不加入了這家製鞋廠打工上班。可是,打工並不能發揮你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你是按照工廠裡規定好的 SOP 這樣一套標準流程做鞋子的。而且,你做出的鞋子並不屬於你,顧客買了你做的鞋子也並不會念及你的心靈手巧。這不是你做的鞋子,它們沒有名字、沒有故事,只是流水線上批量生產的商品。你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製鞋廠裡面上班有什麼意義。那個曾經在木桌前瞇著眼,一針一線縫出自己精心打造的作品,然後看見顧客穿上自己的作品、露出笑容就心滿意足的製鞋仙人,竟然不愛做鞋子了!
你想想是不是,你現在是為資本家打工的,你不占有自己的勞動成果,你是拿死工資的,你的勞動竟然變成了一種領工資的手段了。本來是目的的勞動轉變成了手段,這就是勞動的異化。勞動只是你用來謀生的手段,你上班的全都意義都在於每個月 10 號發工資的那一天,勞動本身却成了一種苦役。如果能夠不勞而獲,你是打死也不願意上班的,你竟然不愛勞動了!
此外,在馬克思看來,勞動分工也是造成勞動異化的一個重要原因。分工造成了勞動活動的碎片化,使工人日復一日地重複同一個單調的動作,從而喪失了全面發揮自己才能的機會。
比如說,你這個製鞋仙人,原本是為每個特定的顧客從頭到尾打造一雙適合他的鞋子,從鞋子的款式、皮料的軟硬、鞋底的厚薄、針腳的疏密,到鞋口收得緊一點還是鬆一點、後跟要不要更貼腳、走路時會不會磨腳,你都要一一考慮。對你來說,做鞋子並不是把幾塊材料給拼起來,而是在把你自己的經驗、判斷、審美和心思,一點一點放進這雙鞋子裡面。每一雙鞋子,都帶著你的巧思,體現了你的手藝,也體現了你這個人的人性。
但是後來,你加入了製鞋廠打工以後,情況完全就變了。原來一雙鞋從頭到尾都要經過你的脑子、你的手、你的判斷,現在通通不需要了,工廠早就把整個製鞋過程拆成了一道一道流水線上的工序。有人專門裁皮,有人專門粘底,有人專門打孔,而你每天負責的就只是在鞋幫上縫上兩道線。你不需要知道這雙鞋最後給誰穿,更不需要知道要發揮什麼樣的審美和創造力,你只需要動作快一點、誤差小一點、一切按照 SOP 來!今天縫一百雙,明天再縫一百雙,後天繼續縫一百雙。你每天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每天重複同樣的機械化的動作,久而久之,你整個人就成了工廠流水線上的一個活零件,變成了一個機器人。
你不僅不再擁有自己的勞動成果——也就是你做出來的鞋子並不是你做出來的——甚至連你的勞動過程本身也不是你在勞動了,而更像是一台機器借用了你的手。
所以你看,本來是一個熱愛勞動的製鞋仙人,當勞動異化以後,製鞋仙人也就變成了機器人。這就是馬克思所言的:作為人類的類本質的勞動異化以后,從而導致了人的異化。被異化了的人再也不熱愛勞動,他變成了機器人,他變得麻木、變得貧乏、變得疏離、變得空洞。
用馬克思的原話說就是:
「工人在勞動中耗費的力量越多,他親手創造出來的反對自身的異己的對象的世界的力量也就越強大,他自身、他內部世界也就越貧乏,歸他所有的東西就越少。凡是成為他的勞動的產品的東西,就不再是他自身的東西。因此,這個產品越多,他自身的東西就越少。」
三、異化的四個層面
說完了馬克思對人的異化的病因診斷——也就是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私有制以及勞動分工的發展,使得工人只能靠出賣勞動力成天機械化地幹一些工具人的活——那進行完這個病因診斷,馬克思進一步進行了更為細緻的「病理分析」,就是說,人的異化體現在四個層面。
第一層:人與自己的勞動產品相異化。
這就是說,你做出來的東西,不僅不屬於你,反而開始以一种陌生的方式反過來支配你。比如說流水線上的工人生產了汽車,但他自己卻買不起自己生產的這台汽車。再比如程式設計師開發了一套公司考核系統,這個系統是他一行一行代碼自己寫出來的,但系統上線之後,它不屬於他,反而開始規定他自己的工作節奏——幾點上線打卡、任務怎麼拆分、績效怎麼計算、誰該被懲罰、誰該被優化。也就是說,程式設計師親手製造出來的東西,反過來成了規訓他自己的力量。
第二層:人與自己的勞動活動相異化。
也就是說,勞動本來應該是人表達自己、實現自己的方式,但在現實中,勞動卻是外在的、被迫的。之所以我每天重複勞累的工作,只是為了拿到工資糊口,並不是因為熱愛。勞動不再是「我想要做什麼」,而是「我不得不做什麼」。人不再是在勞動中肯定自己,反而是在消耗自己、否定自己。
用馬克思的原話說就是:
「勞動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屬於他的本質。因此,他在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因此工人只有在勞動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勞動中則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勞動的時候覺得舒暢,而在勞動的時候就觉得不舒暢。因此他的勞動不是自願的勞動,而是被迫的強制勞動。因此這種勞動不是滿足一種需要,而只是滿足勞動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種手段。」
勞動的異己性完全表現在:只要肉體的強制或其他強制一停止,人們會像逃避瘟疫那樣逃避勞動。
大家聽了是不是很能感同身受呢?你想想看是不是,你每天最開心的時間是不是下班以後?每週最開心的時間是不是週六日?每年最開心的時間是不是國慶和春節假期?在上班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渾身難受。每天我們上班真就跟上坟似的。每天早上鬧鐘響起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期待新一天的工作,而是一種沉重的壓抑感。我們在通勤的地鐵上就開始焦慮,今天又要開那些毫無意義的會、寫那些根本沒人看的報告、應付那些難纏的客戶。勞動本身毫無吸引力!要不是為了領取這麼些微薄的工資養活自己,誰願意來上班啊!
打工人的異化讓打工人真正難受的地方,不是說資本家給打工人的工資低的問題——這個問題其實是剝削問題,我們之前有一期「大問題」節目探討過了。異化真正讓打工人難受的地方,真的就是上班跟上坟似的,成天做一些毫無意義的工具人的活,這真是折磨人。就算資本家給我們發再高的工資,上班還是跟上坟似的。
第三層:人與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
我們之前說了,馬克思認為人之所以不同於動物,是因為人不像動物那樣只會吃喝消遣,人是能夠進行自由的、自覺的、創造性的勞動,從而在對象化的直觀中達成人性的自我實現。人是出於自身的本性,都是熱愛勞動的。但是,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勞動被異化了,你竟然不熱愛勞動了,你上班就跟上坟似的。於是,你上班的意義就在於——期——待——下——班!然後每天都期待著 10 號發工資的那一天。為了什麼呢?為了下班以後拿工資去滿足自己那些動物欲望。你想著下班以後吃、喝、搞男女關係、買買買、居家裝飾、刷短影片等等等等。
用馬克思的原話說就是:
「因此,結果是,人只有在運用自己的動物機能——也就是吃、喝、生殖,至多還有居住、修飾等等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在自由活動,而在運用人的機能的時候,卻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動物。動物的東西成為人的東西,而人的東西成為動物的東西。」
之前說了,人不同於動物的地方就在於人們熱愛自由自覺的創造性勞動。但是,當勞動異化以后,你反而就成了一个小動物,滿足動物欲望成了打工人唯一的追求了。我們上班是為了領取工資,領取工資就是為了下班以後買買買滿足動物欲望,因而為了買買買而不得不加倍忍受異化勞動的痛苦。那這樣的話,打工人就被永遠鎖死在這個永恆輪回的狀態中出不來了。這就是一種人的全面異化的狀態,人成了動物。所以我們今天的流行語裡面把打工人稱作是「牛馬」,是符合馬克思的原意的。
這種「上班就等著下班」的人的全面異化的狀態,用我們今天的流行語來概括就是:上班做牛馬,下班當韭菜。
第四層:與他人相異化。
當人和自己的勞動產品、與自己的勞動、與自身都發生了分離之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會發生變化。這就是說,人與人之間不再是以一個完整的人去相互理解和連接,而被簡化成一种單一的關係,也就是以「買家」和「賣家」的身份出現的一種交換關係。
比如,在職場裡面,企業看你並不是把你看做一個具體的、有獨特性的人,而是把你看做是「人力資源」,甚至看做是「人礦」。同事之間的關係也是這樣,同事之間表面上客客氣氣,但私底下彼此防備,因為晉升名額有限,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競爭者,人情味被競爭的邏輯給擠乾了。
再比如,相親市場上的「簡歷化」,也就是兩個人見面,不是為了了解彼此的性格、志趣、情感,而是先交換基本信息——收入、房產、學歷、戶口、父母職業——這些數字和標籤幾乎決定了這段關係的走向。在這種情境下,你面對的就不再是一個具體的、作為人的相親對象,而是一份簡歷。
四、馬克思異化理論的完整圖景
如果把這四層連起來,馬克思想說的其實是一件很完整的故事:
第一步,你做出來的東西不屬於你。 第二步,你做事的過程也不屬於你。 第三步,久而久之,你失去了作為自由創造者的自己。 第四步,最終連你和別人的關係也被扭曲成了交換、支配和競爭關係。
這就是說,本來是人創造世界,但最後却變成了人被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反過來支配。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異化」。
五、馬克思的藥方:共產主義
好,現在馬克思已經對人的異化進行完病因診斷了,那接下來,馬克思就要來為如何克服異化來開藥方了。藥方是什麼呢?那就是共產主義。
在說馬克思的藥方之前,先澄清一下。有些對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有所誤解,好像馬克思是個技術決定論,認為是生產力的發展,也就是技術的發展導致了人的異化,所以要克服異化的藥方就是限制技術發展,退回到前工業化的社會中。不是的。在馬克思這裡,異化的根源不是出自技術,不是出自生產力,而是出自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也就是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相分離、勞動力淪為商品、勞動成果被他人占有,從而轉化為支配勞動者的力量。
那既然異化的病根出在生產關係,那要消除人的異化,馬克思給出的藥方就是:從根本上改變這種資本主義生產關係,也就是進行共產主義革命。只要私有制和資本主義生產關係還在,勞動者就注定很難真正掌握自己的勞動和勞動成果。
用馬克思的原話說就是:
「迄今為止的一切革命都始終沒有觸動活動的性質,始終不過是按照另外的方式分配這種活動,不過是在另外一些人中間重新分配勞動,而共產主義革命則是針對活動迄今具有的性質,消滅勞動,並消滅任何階級的統治及這些階級本身。」
這裡說的「消滅勞動」,不是說從此以后大家都不用幹活了,而是說要消滅那種把人變成工具、把勞動變成壓迫的異化勞動,使得勞動回覆到它本來應當有的樣子,也就是那種自覺自由的對象化的活動。
這就是馬克思給出的消除異化的藥方,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實現共產主義。
如果把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這道「藥方」拆開來看,大致可以分為三步走:
第一步:奪回生產資料。 意思就是,勞動者要重新掌握生產工具和生產過程,不再由資本家單方面說了算。比如一家麵包店,幾個師傅一起把烤爐和店面盤下來,大家共同擁有、共同決策,賺了錢扣掉成本剩下的大家分;遇到大事,比如說要不要擴店、要不要添加設備,也由大家一起決定。再比如,假如外賣平台是由騎手們共同擁有的,那麼每一單的配送費是多少、平台抽成多少、保險怎麼分,都可以由騎手們集體決定,而不是被演算法和平台老闆控制。這樣一來,勞動者就不再是給別人打工,而是重新成為自己勞動的主人。
第二步:改變所有制結構,建立公有制。 也就是讓大型生產資料不再掌握在少數資本家手裡,而是轉向公共占有和共同管理。因為像大工廠、大企業這種東西,光靠幾十個人湊錢顯然是不現實的。這時候,馬克思想要的就不是小合作社式的局部改良,而是更徹底的公有化。比如一個汽車廠,不再歸某個老闆所有,而是由整個社會共同管理,也就是全民所有制,然後再由勞動者通過民主的方式共同管理。生產什麼、怎麼生產、利潤怎麼用,不再是老闆一個人拍板,而是由勞動者、工程師、甚至消費者代表共同決定。
第三步:讓勞動重新變成自覺自由的對象化活動。 也就是說,勞動不再只是為了謀生、為了拿工資、為了不被淘汰,而是重新變成人表達自己、發展能力、參與共同生活的一種方式。
在馬克思的設想裡面,經過這樣的變革,社會最終會走向一種新的形態,他把它叫作「自由人聯合體」。在這樣的社會裡,每個人都能得到全面的發展,人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和能力自由安排生活,實現那句很著名的話,也就是「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後從事批判」。這裡馬克思說的「批判」就是探討哲學。在共產主義社會中,勞動將不再是謀生的手段,勞動本身就是目的。比如你喜歡藝術,你就去雕刻;你喜歡大自然,你就去釣魚。勞動成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而且是「生活的第一需要」。異化將徹底消失,人類將重新獲得完整的、自由的存在。
用馬克思的原話說就是:
「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並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自覺的和在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範圍內生成的。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之間、人和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鬥爭的真正解決,它是歷史之謎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這種解答。」
在馬克思看來,共產主義的實現是必然的,因為隨著資本主義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資本主義社會會進入發達資本主義社會,而這時候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就會越來越不能適應生產力發展的需要。而我們知道,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那麼當舊有的生產關係開始束縛生產力發展的時候,這種舊有的生產關係必然是繃不住的,它就會崩潰,它會被新的生產關係,也就是被共產主義的生產關係所取代。而這種舊的生產關係的崩潰,就是通過無產階級革命來實現的。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工人階級與資本家的階級矛盾不可調和,於是階級鬥爭愈演愈烈,最終工人階級通過暴力革命的方式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建立無產階級社會,最終實現共產主義。所以在馬克思看來,共產主義的實現是必然的,因此無產階級革命的發生也是必然的。
第二章:馬爾庫塞——欲望的異化
介紹完馬克思對於人的異化的診斷和藥方,那接下來要出場的馬爾庫塞,是一個二十世紀的馬克思主義者,他發現無產階級革命並沒有發生,反而無產階級的打工人們一個個都躺平了。
好,接下來我們有請馬爾庫塞登場!
馬克思是活在十九世紀的人,而馬爾庫塞生活的時代已經到了二十世紀,這過了一百年。同樣是作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的馬爾庫塞,他再來觀察這個資本主義社會。馬爾庫塞主要觀察的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社會,他就發現,美國社會的階級鬥爭並沒有像當年馬克思預言的那樣愈演愈烈,反而,無產階級一個個都躺平了。
為什麼美國的無產階級一個個都躺平了呢?是因為他們都被資本收買了。
我們知道,在馬克思和馬爾庫塞之間這一百年的時間,資本主義社會發展成了所謂的發達資本主義社會。所謂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也就是一種物質極其豐裕的社會。馬爾庫塞觀察到的美國這種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景象是:沒有明顯的壓迫和貧困,經濟高度發達,消費極其豐富,科技迅速進步,人們可以通過購買商品和娛樂的方式獲得前所未有的滿足。在這樣的社會中,工人階級已經被豐富的物質條件收買了,他們的革命意志已經麻痺了。就像馬爾庫塞說的:
「如果工人和他的老闆享受同樣的電視節目,並漫遊同樣的遊樂勝地;如果打字員打扮得同她僱主的女兒一樣漂亮;如果黑人 also 擁有凱迪拉克牌高級轎車;如果他們閱讀同樣的報紙……」
那誰還放著這麼舒服的日子不過,去鬧革命啊!
馬克思那個年代可以說,無產階級要砸爛這個舊世界。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裡面說:「無產階級失去的只是鎖鏈,贏得的卻是全世界。」那今天的美國打工人失去的就不单单是鎖鏈了,他們失去的就是 iPhone 17 了!
一、欲望的異化
在馬爾庫塞看來,在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的問題並不是出在馬克思指出的勞動的領域了,它轉移了!它從打工人上班時候的打工時間,轉移到了下班以後的消費時間了。馬爾庫塞指出的人的異化的病因診斷,並不是勞動的異化了,而是欲望的異化。
所謂的欲望的異化,就是指人已經無法真正回答「我真正欲求什麼」這個問題。在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人的所有欲望,都是被這個發達資本主義消費社會塑造出來的。
大家想,當下我們很多人都會把自己的身份認同,也就是對「我是誰」這個問題的回答,都是繫於我們欲求什麼東西之上的。比如,我用的是這個品牌的包包,所以我不一样;我開的是這個型號的汽車,所以我不一样;我會去這個旅遊景點打卡旅遊,所以我不一样。我們很多人對自己的身份認同都是歸在我們欲求的商品之上。
但是,馬爾庫塞就要問了:這真的是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嗎?這些東西真的能代表你是誰嗎?並不能!這些所謂的「你想要束西」,其實是發達資本主義消費社會塑造出來的,並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這就是欲望的異化——我們不斷滿足自己被塑造出來的欲望,却離真實的自己越來越遠。
在馬克思那裡,異化的表現是「我生產了束西,但它不屬於我」。而到了馬爾庫塞這裡,異化的表現變成了「連我以為屬於我的欲望,都不是我的」。
二、虛假需求的塑造
那這個發達資本主義機器是怎麼塑造人們的欲望,造成人們欲望的異化的呢?那就是給廣大打工人營造出大量的虛假的需求。
什麼是虛假需求?顧名思義,就是本來你沒有這種消費需求,但是,通過一系列市場行銷的手段,給你們生造出這些需求,讓你覺得,如果不通過花錢實現這種需求,就跟沒法活一樣。
就比如說,本來你手機的手機還能用,沒什麼特別不方便的地方,但是,這時候新手機發布了,各種媒體和自媒體上的廣告、測評、開箱影片都開始鋪天蓋地地出現。更快的處理器、更清晰的鏡頭、更高級的設計,再加上一些很微妙的暗示,好像用上這部手機,你的生活也會變得更高效、更精緻、更「跟得上時代」。你手上要是沒個 iPhone 17 還能算個人嘛!你必須買個 iPhone 17 才能正常生活,要不然你就會觉得自己不夠幸福。
智慧手機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在美國這種發達資本主義消費社會中,有各種各樣奇奇怪怪、亂七八槽,但是你又真的相信買了它你的生活會變得更幸福的商品,讓深陷發達資本主義大機器中的你,還有一種自己有充分的自由選擇權利的幻覺。
还有些人熱衷於追求一種所謂的小眾的需求,觉得自己滿足了這種小眾的需求,自己就是人上人了。去個所謂的「小眾網紅」餐館吃飯,或者去「小眾網紅」旅遊景點打卡,趕緊拍照發個朋友圈,好厲害,幸福人生了屬於是。
但是,這一切的需求都是虛假的,而在這些虛假需求塑造下的你,也並不是真正的你自己。
三、單向度的人
馬爾庫塞強調說,發達資本主義社會造成人的異化的機制,比起馬克思那個年代更為隱蔽。它不是強制你「自願加班」,讓你忍受上坟一樣的異化勞動,而是用一種溫情脈脈的方式,通過塑造一系列虛假的需求,讓你自己主動願意上套。你會覺得,這個資本主義社會並沒有壓迫我,是我自己主動要滿足這些個欲求,沒人壓迫我,也沒人規訓我,我並沒有異化,這就是我自己主動想要的,這就是我!
壓迫最高明的形式,是讓受壓迫者自己主動把壓迫延續下去。
我們之前在講馬克思的異化的時候說了,人們上班是為了領工資,領工資就是為了下班買買買,因而為了買買買而不得不加倍忍受異化勞動的痛苦。那到了馬爾庫塞這裡,發達資本主義機器塑造出來的虛假需求,已經完全俘獲了打工人,他們甚至覺得這種「上班做牛馬、下班當韭菜」的生活方式就是天經地義。我們上班雖然很辛苦,但下班以後買的新手機、新衣服、去的旅遊景點,真的讓我找到了自我。於是,打工人攜手歡唱資本主義好!
那有人聽了馬爾庫塞的論斷以後,可能會說:馬爾庫塞的這種批評就有點沒事找事。你看,在這個發達資本主義社會裡面,商品琳瑯滿目,無論是在消費、娛樂、出行、社交等各個方面,人們的選擇畢竟變多了,比起以前商品匱乏的時候,現在的打工人畢竟生活得更豐富了,這難道不是個好事兒嗎?
對此,馬爾庫塞回應說,消費社會對人的欲望的異化,不单单是讓人成為一種像馬克思所言的動物式的存在。在發達資本主義消費社會中,人們的欲望異化以后,人的脑子也跟著秀逗了,就成一種單向度的人了。
這就是馬爾庫塞的招牌概念。也就是說,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在科學技術的加持之下,讓人們的心智充斥著工具理性和技術理性,也就是只會算計利益得失——為了消費享樂,我得打工掙錢;為了更多的消費享樂,我得更加倍地打工掙錢。脑子裡只會算這個賬。這種只會算這麼一種賬的人,這就是一種單向度的人。
單向度的人生活在一個看上去自由、多元、富足的世界裡面,每天朋友圈都有新衣服、新手機、新餐館、新旅遊景點,但他們的思想、愛欲和想像力已經萎縮,被壓扁成了只有一種方向,那就是:我要更多的商品、更多的娛樂。
單向度的人看起來有多種多樣的選擇,但他們已經完全無法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了。
大家想想是不是,我們從小一路走來是不是這樣?我們好好念小學就是為了考個好中學,好好念中學就是為了考個好大學,考個好大學就是為了找個工資高的工作,找個工資高的工作就是為了買更多更貴的束西。我們努力工作,為了更多商品、更多娛樂。看起來,我們好像生活得很豐富,但你不覺得,這太機器人了嗎?打工賺錢買買買,好像人生只有這麼一種活法,我們的愛欲已死,我們的被異化的脑子已經完全無法想像別樣的活法了。
這就是馬爾庫塞對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異化的診斷:那就是人們的欲望的異化,人們所欲求的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而是被消費社會塑造出來的。欲望被異化了的人也就成了一種愛欲已死的單向度的人。
四、馬爾庫塞的藥方:大拒絕
好,介紹完馬爾庫塞的病因診斷,接下來馬爾庫塞就要來開藥方了。如果人們變成了「單向度的人」,人們對於自己生活方式的想像力,已經匱乏到無法設想別的可能性,那麼我們該怎么辦呢?
馬爾庫塞給出的藥方是:我要們拥有一種「否定性」的能力,或者說,一種「批判精神」。簡單來說,就是你始終要對自己問這兩個問題。
之前說了,我們之所以會陷入「單向度」,並不是因為強迫,發達資本主義對打工人的壓迫是隱性的,是我們自己逐漸接受了這套體系,並且在裡面感到「舒服」和「合理」。所以真正的突破不只是換一個選擇,而是對整套標準本身產生懷疑。比如,當所有人都在追求效率、回報、成功的時候,你能不能意識到,這些標準本身也是被建構出來的,它不是唯一正確的衡量方式。在一個越來越單一的世界裡面,我們要盡可能地保留一點那麼不那麼順從、不那麼被同化的空間。
那這種批判精神,馬爾庫塞把它叫做大拒絕。這就是說,既然我們逃無可逃地處在這台大機器之中,我們能做的就是大拒絕!與現存資本主義社會裡面的一切設置徹底決裂。丟掉你的 iPhone,關掉你家的小愛同學,我們拒絕把現存設置當成唯一合理的秩序。
那誰來主導這場大拒絕呢?既然美國的打工人都已经被資本家收買同化了,他們已經成了單向度的人,已經丟不掉 iPhone 了,那他們就已經指望不上了。那美國的打工人指望不上了,那無產階級的暴力革命也就指望不上了。因此,馬爾庫塞主張的大拒絕是一種非暴力的反抗,反抗的主體成了美國的青年學生,和一些美國社會的邊緣人士——包括流浪漢、失業者和其他一些社會底層人士——他們被這個大機器同化的程度比較小,所以還保留著自身的批判精神。
另外,馬爾庫塞特別強調藝術和美學在這場大拒絕運動中的作用。他強調要建立一種新感性,或者叫做一種藝術理性。為什麼呢?因為這台大機器之所以裹挾著人們,它的武器就是科學技術,它讓人們心目中充斥著工具理性和技術理性,無法想像別樣的生活方式了。而藝術理性在這個意義上就是對技術理性的解毒劑。
人們為什麼會被裹挾進這台大機器?就是因為你太理性了,成天只知道算計眼前的苟且,所以我們要培養一種感性的精神,要時刻心懷詩和遠方,心懷別樣的活法,要通過藝術來喚醒人們心目中壓抑已久的愛欲。所以大拒絕與其說是一種政治上和經濟上的革命,倒不如說是一種靈魂深處的愛欲革命。這個真的就是「用愛革命」了。當人們心中充滿愛、心懷藝術、心懷詩和遠方,那麼這台大機器對人的控制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第三章:羅薩——關係的異化
介紹完馬克思和馬爾庫塞對人的異化的診斷和藥方,接下來最後要出場的這位對異化進行診斷和分析的學者,是當代還在世的一位當紅學者。好,我們有請德國社會學家、哲學家,哈特穆特·羅薩出场!
前面我們已經介紹了兩種不同形式的異化:馬克思指出的是勞動的異化,馬爾庫塞指出的是欲望的異化。其實這些個異化都有一個底層的線索,那就是現代社會無論是在資本、消費以及技術的裹挾下,不斷加速運行,搞得現代人是越來越忙,然而成天忙來忙去,却都不知道自己成天在幹什麼。
因此,這裡登場的德國社會學家和哲學家羅薩,對人的異化的病因診斷是:現代社會不斷加速發展,於是導致人和世界的關係越來越被推入一種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應的狀態,而這,就是一種關係的異化。
一、現代社會的三重加速
我們一步一步來解釋這個關係異化的邏輯。
首先,我們為什麼總是感覺在這個現代社會裡面,活得越來越不是自己了呢?一個初步的感受,就是我們成天太忙了。我們每天忙忙碌碌的生活,上班時候忙著搬磚,下班以後忙著買買買,然後又在技術的裹挾之下忙著各種提升效率。但是,我們為什麼總是這麼忙呢?
羅薩指出,現代性就是一種「加速的過程」。這個加速包括以下三個維度:
第一個維度是「技術加速」,也就是工具和技術本身變得越來越快。這個很好理解,計算機界就有所謂的摩爾定律,簡單說就是計算機的性能每隔兩年就會翻一倍。再比如,尤其是最近這一波大語言模型的發展速度,已經不是按年來算的了,可以說就是按天來算的。更強大的模型是越來越日新月异地冒出来。技術的加速,呈現出一種指數級增長的態勢。
第二個維度是「社會變遷的加速」,也就是社會結構和生活方式本身變化得越來越快。比如我們在最近這十多年感受得特別明顯。以前買東西都得,到線下門店,結果突然,線上購物開始普及了。以前我們必須自己做飯,結果突然,我們通過叫外賣解決伙食問題了。以前打車都得到路邊用手攔,結果突然,我們都用手機叫車了。在古代,可能好幾代人的生活方是一成不變的,但在今天,我們的生活方式幾乎每年都在發生著重大變化。
第三個維度的加速是「生活節奏的加速」,這也是我們每個人最直接能感受到的。以前一個人每天只能幹特定的事情,而現在,有了技術的加持之後,一個人在單位時間裡面能幹的事情越來越多了。我們可以在一天內完成購物、叫保潔阿姨、坐高鐵去上海見客戶、在高鐵上用 AI 生成業務提案,然後在上海見完客戶以 後回北京,晚上再訂個高級餐館陪女朋友吃飯等等等等。我們每天的生活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同樣的時間,我們被塞進了更多的事情裡面,整個人始終處在一種被推著往前走的狀態。
這就是現代社會不斷加速的三個維度。而且要注意,這三重加速是相互促進的,形成了一個不斷自我強化的循環,使得現代人在這個不斷加速的機器裡面越來越忙碌。
二、為什麼現代人不斷加速?
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是什麼造成了現代社會不斷加速的呢?
羅薩認為,驅動這個「加速循環」持續運轉的有兩大引擎:
第一,是競爭邏輯。 就是人們害怕落後,如果你不快,你就會在經濟和社會競爭中輸掉,所以你就得不停地卷。這個比較好理解。
第二,加速也來自一種文化應許,或者叫做對加速的許諾。 就是現代人相信人生是有限的,人生在世兩萬多天,我們必須在這有限的兩萬多天裡面盡可能地做更多的事情,有更多的體驗,包括做更多工作,有更多的娛樂體驗,認識更多的人,等等等等。你要是沒有在有限的生命裡面盡量做更多事情認識更多的人,你就會很焦慮,人生有限,你好急啊。你就只能通過不停地做事,好像就能給你帶來生活好充實的感覺,彷彿你可以通過加速做更多事情來抵抗有限的人生。
所以人們就越來越忙,忙著掙錢,忙著娛樂,忙著購物,忙著特種兵式的打卡旅遊。所以,現代人並不只是被迫加速,而是主動要加速,主動地把自己搞得越來越忙。我們一方面既被逼著奔跑,另一方面又真心以為跑得更快會更幸福。
三、關係異化的根源
但是,跑得更快就真的更幸福了嗎?並不是的。
這裡就要指出羅薩認為的異化的根源了——就是我們在這個加速機器中,好像很忙碌,做了很多很多很多事情,產生了了很多很多很多的體驗,但是,我們好像每做一件事情都不是「走心」的。我們越是忙忙碌碌,我們越是碌碌無為。你雖然一直在和這個世界打交道,却越來越感到這個世界不再回應你。你在加速地工作、消費、社交、學習、出行,但這些你和世界、他人的聯繫只是淺嘗輒止的「接觸」,而不是真正走心的「關係」。你做的各種事情更多是「走個流程」,而不是「被世界觸動」。
在羅薩看來,異化說到底,是你和這個世界失去回應的關係。
好,說到這裡,我們現在就能理解羅薩指出的異化的病因了:現代社會不斷加速發展,於是看起來越來越忙碌的人和世界的關係越來越被推入一種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應的狀態。這,就是一種關係的異化。
四、關係異化的五種形式
那做出了初步的病因診斷以后,羅薩進一步進行了更為細緻的「病理分析」,就是說,人和世界之間的關係的異化,分為五種形式。
第一種:空間的異化。
就是說,現代化造成的城市化使得人頻繁遷居,不停地搬家,從而使得人無法與物理空間建立親密感和歸屬感,導致家鄉感的喪失。要知道,人對一個地方產生親密感,這個地方就成了某個人的「家鄉」。比如你小的時候住的那條街,你知道哪棵樹底下夏天最涼快,知道巷子口那家早餐店的老闆幾點收攤,知道哪個拐角能抄近道,你熟悉它,你也認得它。但是,你在這個加速社會裡面一次又一次地搬家,就很難對一個地理空間產生這種親密與熟悉的感覺。這就是羅薩說的「空間異化」。你和物理空間之間的關係,變得短暫、可替代,你在空間上沒有歸屬感。
第二種:物界異化。
就是你和身邊的束西之間的熟悉感也在消失。由於消費模式的快速更新,我們用的束西不再被「用到壞」,所以我們無法與日常物品建立情感聯繫。
從前的時候,我們把一雙襪子、一輛自行車、甚至一台計算機,一直用到他完全壞掉,能修就修,能打補丁就打補丁,用到實在無法再用。我們會發現這些物品已經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你想想,一雙穿了了好幾年的襪子,你知道它哪裡被磨薄了,哪裡有個小洞;一輛開了十幾年的車,你知道哪個檔位有點澀,哪個季節容易出什麼小毛病,甚至方向盤上的那道劃痕,你都能說出是哪一次長途旅行中留下的。
但是在加速社會裡面,束西太便宜了,現在商家都是「只換不修」,修束西太麻煩了,還不如直接重新買一個。而且,科技產品更新迭代速度太快,一台手機用不了一兩年你就感覺落後了,不停地換。於是這就造成,你與你身邊使用的物件之間是陌生的。它們在你手裡短暫停留,然後立即就會被下一代產品取代,你沒有機會和它們一起累積共同生活的痕跡。
第三種:行動異化。
簡單說,就是我們明明一直都在做事,却越來越難真正進入一件事。人们做一件事並不是真正想要做這件事,並非來自內在的興趣和認同,而好像是「為了做而做」,失去了內在的連貫性和沉浸感。
比如說,你花錢買了一台昂貴的單眼相機,心裡想著,我要認真學習攝影。你看了好幾個開箱影片,又買了三腳架、濾鏡、廣角鏡頭,先是做了一個裝備黨,你甚至還報了網課。但是,每次想出門拍照的時候,總是會被別的事情打斷,回個工作消息、刷會兒短影片、再看一眼新出的鏡頭測評。幾個月過去了,你的相機用了不到十次,大部分功能還不熟悉。然後你對此開始焦慮,轉頭又花錢買了三個鏡頭、報了三門攝影課。你的所謂的「行動」其實一直停留在「準備行動」的階段,從未真正進入行動本身。
第四種:時間的異化。
就是說,一個人經歷了大量的「體驗」,却積累不下什麼「記憶」。也就是說,時間在生命裡流過,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比如你窩在沙發上刷短影片,手指一划接一划,看了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短影片。等你終於停下來一看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了。但你現在回想,剛才過去的那三個小時,自己到底看了些什麼?你能記住幾個影片?你大概率一個都想不起來。你「體驗」了滿滿三個小時的畫面和聲音的「刺激」,但「記憶」幾乎為零。
第五種:自我異化與社會異化。
這是前四種異化疊加後的最終結果,也是羅薩指出的關係異化的最終表現。當你與空間、物品、行動、 時間都失去了深層聯繫,那麼你與自己、以及與他人的關係也必然被扭曲。
這其中的自我異化指的是,你無法清晰地回答「我是誰」,因為你缺少那些能夠定義你的錨點。你沒有一個從小長大的家鄉,沒有幾件陪你度過漫長歲月的物品,沒有幾件你全身心投入過的事情,沒有幾段被你深刻記憶的時間。你每天都很忙,也做了很多事情,但隔一段時間回頭看,會突然冒出一句「我到底在幹什麼?」這不是單純的迷茫,而是你做過的事、花掉的時間、接觸過的人,並沒有真正整合成一個你在其中能夠認出的自我。
而社會異化則是指,你與他人之間的關係變得功能化、可替代化和快餐化。你有很多「聯繫人」,但很少有真正的「朋友」;你參與很多的社交活動,但很少感到被理解、被觸動;你在工作上合作對象有很多,但關係都高度功能化;你在交友軟體上划拉來的約會對象也是一個接著一個地換。看起來你有很多約會對象,約會也跟走流程似的——先是聊聊音樂,然後聊聊電影,然後聊聊康德,然後說我家也有好看的。你們的約會就像交易似的互相提供肉體歡愉和情緒價值,關係進入的成本變得極低,但退出的成本也幾乎為零。你與其中任何一個人都無法進入一段能夠深度交流的關係。用羅薩的話說,這種人與人之間異化的關係就是一種「缺乏關係的關係」,表面上看起來很親密,但實質上很冷漠。
五、羅薩的五種異化總結
羅薩講的這五種異化,歸根結底都是一種你與這個世界關係的異化。你與包括空間、物品、行動、時間、他人在內的整個世界斷却了深層的聯繫。
你住過很多地方,但沒有一個地方是你的「家鄉」。 你手頭有很多物品,但那些物品沒有變成你生活的一部分。 你做了很多事情,但那些事情並不是你真正想做的。 你經歷了很多時間,但那些時間並沒有留下深刻的記憶。 你活著,却越來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你交往過很多朋友,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與你交心。
世界並沒有消失,但它越來越不回應你。你的整個生命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輕,越來越難以感受到自己真正活過。
這就是羅薩指出的關係異化。
六、羅薩的藥方:共鳴
好,羅薩為我們現代人的異化做完了病因診斷,接下來就要提出他消除異化的藥方了。
羅薩對異化的病因診斷是:現代社會不斷加速發展,於是越來越忙碌的人和世界的關係越來越被推入一種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應的狀態。
那羅薩給出的藥方,並不是簡單地讓人不要忙碌了,讓人慢下來過一種所謂的慢生活。羅薩的藥方並不是追求量的降低,而是追求質的提升。
這就是羅薩提出的招牌學說,也就是用 「共鳴」來替代那種由增長、競爭、優化和加速主導的你與世界的關係。
共鳴就是一種使得關係重新被點亮的狀態。也就是說,當你接觸世界的時候,你不是單向地使用它、消費它,而是會被它觸動,同時你也會對它作出回應。簡言之,你與世界發生共鳴,才是建立了一種你與世界的活的、真正的關係。
七、如何建立共鳴?
那怎麼建立你與世界的共鳴呢?羅薩認為,需要滿足以下四個條件,或者說四個特徵:
第一個特徵:被觸動。
就是你和這個世界上的人或者事物,發生了真正的碰觸,而不僅僅是簡單的刺激。羅薩特別強調,共鳴不是從「我要主動支配這個世界」開始的,而是先從一種被動的觸動開始。也就是說,外部世界中的某個人、某句話、一段音樂、一種景色、一個問題,觸碰到了你的心,打動了你,讓你從原本麻木、例行公事、吃瓜的狀態裡面被叫出來。這種觸動不是平淡的資訊接收,不是刷手機接受資訊,而是帶著情感和意義的衝擊,它讓你停下來,讓你感到「這件事與我有關」。
羅薩說,這種觸動很像是一種被「呼喚」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束西在對你發出呼喚,讓你從原本那種冷静、理性、甚至有點麻木的狀態中一下子被拉出來了。
比如,你在路邊偶然間聽到一首老歌,旋律響起的那一刻,你突然愣住了。這首歌是你中學時代和最好的朋友經常一起聽的,你早已忘記了它的存在,但現在它毫無預兆地出現了,像一只手輕輕地撥動了你心裡那根很久沒被碰的弦。你停下腳步,不再看手機,只是安靜地聽。這就是觸動——世界主動向你發出了呼喚。
第二個特徵:能回應。
就是看你對這種觸動有沒有做出回應。注意,這種回應不是被動的反應,而是一種積極的回應。你不再是一個吃瓜群眾或者旁觀者,而是你主動參與進去,你在其中能發聲、能作答、能讓這段關係繼續發展。
比如,你和一個人談話時,對方某句話觸動了你,你開始認真回答,把自己的想法也坦誠分享出來,談話從禮貌性的應酬變成了真正的交流,這時候回應就出現了。或者偶然有一天你被一個哲學問題觸動了,你不单单是問了一嘴 AI 要了個簡單答案就完事了,而是回去展開調研,充分閱讀,做了一期《如何克服人的異化》這樣的「大問題」節目。
羅薩想說的是,共鳴一定是有來有回的,不是世界碰了一下你就結束了,而是你也要朝它靠過去,你願意繼續下去,而且你會感覺到,你是在這個過程中真正起了作用了。
第三個特徵:能轉變。
也就是說,共鳴一定會帶來一種轉變。只要你真的和這個世界中的某個人或事物發生了共鳴,你就不可能還是原來的那個自己,世界也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它。
能否帶來轉變,就把共鳴跟普通的消費體驗區分開了。普通的消費體驗往往是:我去獲取一種體驗,獲取完了,我還是我,事物也只是被我用過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而共鳴則是,在這次接觸後,我和世界都改了。
比如你失戀後非常痛苦,朋友推薦你去聽馬勒的交響曲。你原本對古典音樂毫無興趣,但某個深夜你戴上耳機,聽到了第二樂章那個絕望又温柔的旋律時,你哭了。你不僅被觸動了,而且開始主動去了解馬勒的生平,去聽他的其他作品。幾個月後,你發現自己對悲傷的理解完全不一樣了,你不再害怕悲傷,而是把它當作生命厚度的一部分。你被這首曲子改變了。同時,這首曲子對你來說也不再只是一段音頻,它成了你生命某個階段的背景音樂,你也賦予了它個人化的意義。
第四個特徵(也是最重要的特徵):不受掌控。
也就是說,你沒有辦法通過策劃、通過安排、通過購買,來保證自己一定會被觸動、一定會和世界建立共鳴。共鳴總是帶著偶然性、被動性和不可預測性。
我們可能都有這樣的經驗:精心準備一次旅行,攻略做滿,機票酒店都訂到最好,但到了現場却沒有什麼感覺。相反,有時候你只是某天心情不好,随手走進一間書店,偶然間讀到一句話,反而被擊中了。
就像我們之前有一期講《AI 伴侶》的「大問題」節目中提到的,你從網店裡買來的機器人伴侶不是真愛,真愛是不可策劃的。
共鳴保證了對方是具有「他者性」的,和具有他者性的對方的交往,才是一個和真正具有主體性的對方的交往,而不是自己和自己的幻想進行的自戀。
總之,共鳴不是你可以製造出來的,而且你越是想安排它出現,反而越容易失敗,就像你越是努力想讓自己馬上睡著,反而越睡不著一樣。更重要的是,一旦共鳴真的發生了,它會改變你,而且你事先 也無法知道自己會被改變成什麼樣子。
正因為如此,羅薩才會說,共鳴和我們這個不斷追求效率、控制和優化的世界之間,其實是有張力的。因為我們習慣了掌控一切,但偏偏那些最具生命力的經驗,是無法被掌控的。
好,這就是羅薩對人的異化給出的診斷以及藥方。人的異化是一種關係的異化,而克服這種異化的方案,是與世界、與他人產生真正的共鳴,從而點亮我們與這個世界的真正聯結。
結語:異化時代的自我追問
介紹完羅薩對異化的看法,接下來我們進入本期「如何克服人的異化」大問題研討會的會議總結。
本期「大問題」節目我們探討了「異化」的問題。異化給我們的直觀感受就是:我們明明活在自己的生活裡,卻越來越不像我自己。
造成異化的原因:
- 馬克思說:工人生產的束西不屬於自己,反而反過頭來控制自己。
- 馬爾庫塞說:我們的欲望不是自己的,是被消費社會悄悄塞進來的。
- 羅薩說:我們連和世界建立真實關係的能力都在消失,體驗了很多,却什麼都沒留下。
本期討論最重要的啟發,也許並不是讓我們立刻變成某一種哲學立場的追隨者,而是讓我們開始對自己的生活多問幾個問題:
- 我每天做的事情,真的都是我願意做的嗎?
- 我拼命追逐的那些束西,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 我和別人、和世界、和我自己之間,還保留著真正有溫度、有回應的關係嗎?
- 還是說,我只是一直在忙,一直在大消費,一直在應付,却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
當然,哲學並不能替我們立即把生活過好。馬克思並不能替我們辭職,馬爾庫塞也不能替我們卸載購物軟體,羅薩也說共鳴是不可策劃的。但是,哲學至少能夠幫我們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它能夠幫我們看清,我們究竟病在哪裡。
看清異化,本身就已經是抵抗異化的開始。
也許我們沒有辦法一下子擺脫整個時代的結構,但至少,我們可以先拒絕徹底的麻木。我們可以重新嚴肅對待自己的勞動,重新懷疑那些被塞給我們的欲望,重新珍惜那些能夠打動我們、改變我們、讓我們感到自己還活著關係。
說到底,克服異化並不意味著我們從此再也不會疲憊、不會迷茫、不會痛苦,它真正意味著一種自我追問的開啟,那就是:在這個不斷把我們從自身剝離開的時代裡面,我們如何重新把生活,活成我的生活?
本期「大問題」節目:全網最全的關於「異化」的梳理和探討 來源:字幕文件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