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深入探討自我決定論（SDT）的核心架構。在第一部分，我們確立了「基本心理需求理論（BPNT）」作為地基，闡明了人類對自主、勝任和關聯的需求是普世且客觀的。
現在，我們將進入第二部分，詳細解析這本書中對於「動機（Motivation）」的革命性分類，以及社會環境如何影響這些動機。這將涵蓋兩個極其重要的微型理論：
- 認知評價理論（Cognitive Evaluation Theory, CET）： 聚焦於最純粹的動機形式——內在動機，並解釋外在事件（如獎賞、最後期限、讚美）如何影響它。
- 有機體整合理論（Organismic Integration Theory, OIT）： 解決了人類如何處理那些「不有趣但必須做」的事情，提出了外在動機的連續體模型。
以下是第二部分的詳細解說：
第二部分：動機的本質與轉化——認知評價理論 (CET) 與有機體整合理論 (OIT)
在心理學的歷史上，長期以來將動機簡單地分為「有動機」和「無動機」，或者粗略地分為「內在」和「外在」。 SDT 的偉大之處在於它打破了這種二分法，提出了一個細緻的品質（Quality）觀點：動機不僅有強度的區別（多少），更有類型和品質的區別（哪一種）。
一、 認知評價理論 (Cognitive Evaluation Theory, CET)
這是 SDT 最早發展出來的第一個微型理論，專注於解釋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的性質及其變動條件。
1. 內在動機的定義與特徵
書中將內在動機定義為：「為了活動本身的固有滿足感而去從事該活動。」
- 現象學特徵： 當人們處於內在動機狀態時，他們體驗到的是興趣、享受和樂趣。他們行動是因為這件事「好玩」或「有意思」，而不是為了分離的結果（如錢、名聲、避免懲罰）。
- 原型： 兒童的玩耍是內在動機的最純粹原型。沒有人付錢給孩子去玩積木或追逐，他們這樣做僅僅是因為這能滿足他們探索和掌握環境的天性。
- 基礎： 內在動機主要建立在自主（Autonomy）和勝任（Competence）這兩個心理需求的滿足上。人們做自己想做的事（自主），並且覺得自己能做好（勝任），這本身就是獎賞。
2. 削弱效應（Undermining Effect）：外在獎賞的代價
CET 最著名的發現，也是當時對行為主義最大的挑戰，就是「外在獎賞會削弱內在動機」。
- 經典實驗： 德西（Deci）在 1971 年的實驗中發現，如果大學生因為解開有趣的索瑪（Soma）拼圖而獲得金錢獎勵，那麼在隨後的自由活動時間裡（沒有獎勵時），他們繼續玩拼圖的可能性顯著降低。相反，沒有獲得獎勵的對照組則繼續保持興趣。
- 解釋機制：因果律點的轉移（Shift in Locus of Causality）。
- 當一個人因為興趣而做某事時，他感覺行為的源頭在內部（Internal PLOC），他是自主的。
- 當引入金錢獎勵（或其他強控制因素）後，個人的感知發生了變化：「我是為了錢才做這件事的。」行為的源頭轉移到了外部（External PLOC）。
- 一旦獎勵停止，行為也就停止了，因為原先的內在興趣已經被「擠出（Crowding-out）」了。
- 不僅僅是金錢： 後續數百項研究證實，凡是被體驗為 「控制（Controlling）」的事件，都會削弱內在動機。這包括：
- 最後期限（Deadlines）： 「你必須在週五前完成。」
- 監視（Surveillance）： 「我會盯著你做。」
- 評估（Evaluation）： 「我會給你打分。」
- 競爭（Competition）： 當競爭的焦點在於「擊敗對手」而非「自我挑戰」時。
3. 訊息性 vs. 控制性：事件的功能意義
然而，並非所有外在事件都會破壞內在動機。 CET 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功能意義（Functional Significance）。同一個事件可能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義，這取決於它如何影響心理需求。
- 控制性（Controlling）意義： 如果一個事件（如獎金）的主要訊息是「按照我說的做，你就能得到這個」，它就會阻礙自主需求，從而削弱內在動機。
- 訊息性（Informational）意義： 如果一個事件的主要訊息是「你做得很好，你的能力很強」，它就會支持勝任需求，從而增強（Enhance）內在動機。
- 例子： 正向回饋（讚美）。如果讚美是控制性的（「你做得很好，正如我所期望的」），它可能削弱動機；但如果讚美是訊息性的（「哇，你在這個難題上展現了很有創意的解法」），它通常會增強動機。
- 無動機（Amotivating）意義： 如果回饋傳遞的是「你做不到，你很無能」，它會阻礙勝任需求，導致動機完全崩潰。
4. 具體應用：教育與績效
在書中，作者特別強調了這對教育和管理的啟示。
- 績效獎金的雙刃劍： 如果獎金被設計成強烈的激勵手段（「如果達到 KPI，獎金加倍」），它往往會破壞員工對工作的內在興趣，導致員工只關注指標，甚至作弊，且一旦獎金取消，工作熱情蕩然無存。
- 「有條件的」與「無條件的」： 意料之外的獎賞（Unexpected rewards）通常比承諾的獎賞（Expected rewards）破壞性小，因為人們不會覺得自己是「為了」那個意料之外的獎勵而工作的。任務無關的獎賞（Task-non-contingent，如只要參與就有錢）比績效相關的獎賞（Performance-contingent）破壞性小。
二、 有機體整合理論 (Organismic Integration Theory, OIT)
如果說 CET 處理的是「有趣」的事情，那麼 OIT 處理的就是生活中佔絕大多數的「無趣但重要」的事情。例如：倒垃圾、納稅、遵守交通規則、枯燥的訓練。這些活動本身沒有內在滿足感，依靠的是外在動機（Extrinsic Motivation）。
SDT 最具革命性的貢獻之一，就是指出外在動機不是單一的，它是一個連續體（Continuum）。外在動機可以通過內化（Internalization）和整合（Integration）的過程，變得越來越自主。
書中詳細定義了四種不同型態的外在動機，以及一種無動機狀態，按照自主程度由低到高排列：
1. 無動機 (Amotivation)
- 特徵： 缺乏行動的意圖。個體要麼不行動，要麼是被動地毫無章法地行動。
- 原因：
- 認為自己沒能力（勝任受挫）。
- 認為行為和結果沒關聯。
- 認為結果沒有價值。
- 體驗： 無助、絕望、冷漠。這是心理健康最差的狀態。
2. 外在調節 (External Regulation)
- 特徵： 這是傳統行為主義定義的動機。行為完全由外部的獎賞或懲罰所控制。
- 口頭禪： 「我不得不做」、「因為老闆會檢查」、「因為有獎金」。
- 自主程度： 極低（完全受控）。
- 後果： 行為依賴於外部監控，一旦監控消失，行為立即停止。通常伴隨著壓力、焦慮和較差的表現（特別是在複雜任務中）。
3. 內攝調節 (Introjected Regulation)
- 特徵： 規則已經被「吞」進了腦子裡，但還沒被「消化」。控制源從外部轉移到了內部的「嚴厲法官」。
- 動力： 為了避免內疚（Guilt）、羞恥（Shame）或焦慮；或者為了維持脆弱的自尊（Ego-enhancement）和驕傲。
- 口頭禪： 「我應該做」、「如果不做我會覺得自己很糟糕」、「我要證明我是最好的」。
- 自主程度： 低（雖然是內部驅動，但體驗上是被迫的，這被稱為「內部控制」）。
- 後果： 雖然能維持行為（甚至是非常努力的行為），但伴隨著巨大的內在衝突、壓力和心理能量的消耗。這在學業焦慮、飲食障礙和工作狂中非常常見。
4. 認同調節 (Identified Regulation)
- 特徵： 這是一個質的飛躍。個體有意識地重視行為的價值，並將其視為對自己重要的。
- 動力： 基於個人的價值觀和目標。
- 口頭禪： 「我選擇做這個，因為這對我很重要」、「我想做」。
- 自主程度： 高（相對自主）。
- 例子： 一個學生不喜歡數學枯燥的練習（無內在動機），但他想成為工程師，他真心認同數學對未來的價值，因此他主動地（Autonomous）去練習，而不是因為父母逼迫（外在）或怕考不好丟臉（內攝）。
5. 整合調節 (Integrated Regulation)
- 特徵： 這是外在動機的最高形式。不僅認同了價值，而且將這個價值與自我的其他部分（如其他價值觀、需求、身份）完全融合，形成了和諧的整體。
- 動力： 行為是真實自我的一種表現。
- 口頭禪： 「這就是我」、「這樣做符合我的全部信仰」。
- 自主程度： 極高（完全自主）。
- 與內在動機的區別： 雖然兩者都是高度自主的，但整合調節仍然是工具性的（為了某個結果），而內在動機是為了活動本身的樂趣。不過在實際效果和心理健康上，兩者非常相似。
三、 促進內化：如何將「要我做」變成「我要做」
OIT 不僅僅是分類，它還解釋了如何促進這種轉化。書中指出，內化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孩子天生想模仿大人，融入社會），但它需要環境的支持。
- 關聯感是內化的第一步： 人們不願意接受他們不喜歡或不尊重的人的規則。正如書中所說：「如果沒有歸屬感，就沒有理由去內化對方的價值觀。」一個溫暖、接納的環境（滿足關聯需求）是開啟內化大門的鑰匙。這解釋了為什麼僅僅是嚴厲的管教往往只帶來外在調節或反抗。
- 勝任感是內化的必要條件： 如果一個人認同了一個目標（如「我要成為好學生」），但他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到（缺乏勝任感），那麼這種認同就會崩塌，退回到內攝（自我攻擊）或無動機。結構化的指導和技能的培養對於將價值觀轉化為行動至關重要。
- 自主支持是整合的關鍵： 這是最關鍵的一點。僅有關聯和勝任，可能只導致「內攝」（為了讓父母高興而做，或者怕丟臉而做）。要達到「認同」和「整合」，環境必須支持自主。
- 提供合理的理由（Meaningful Rationale）： 當要求別人做一件無趣的事時，必須解釋「為什麼這件事很重要」。這個理由必須是有意義的，能與對方的價值觀產生共鳴，而不是「因為我說了算」。
- 承認負面情緒（Acknowledging Negative Feelings）： 允許對方表達「我不喜歡做這件事」的感受。這表明了對對方的尊重，能減少阻抗，讓對方感覺被理解，從而更願意聽取理由。
- 非控制性的語言： 少用「你必須」、「你應該」，多用「你可以」、「如果你選擇… 會…」。
四、 自主動機與受控動機的後果差異 (Consequences)
書中引用了橫跨教育、醫療、運動、環保等多個領域的大量研究，證實了自主動機（內在 + 認同 + 整合）與受控動機（外在 + 內攝）的巨大差異。
- 學習： 自主動機的學生有更深層的概念理解、更好的成績、更低的輟學率，且更享受學習過程。受控動機的學生可能短期內靠死記硬背取得好成績，但遺忘快，且容易焦慮。
- 健康： 在戒菸、減肥、服藥依從性上，自主動機的患者長期效果顯著更好。靠「嚇唬」或「羞辱」（受控動機）帶來的改變，一旦壓力消失就會反彈。
- 創造力： 自主動機是創造力的源泉。受控動機往往導致思維僵化，傾向於走捷徑。
- 心理健康： 長期處於受控動機（特別是內攝調節）下的人，即使成功了，也容易耗竭（Burnout）、自尊脆弱、生活滿意度低。
五、 第二部分總結
在這一部分，我們解析了人類行為背後的複雜動力：
- CET 告訴我們，人類天生有探索的樂趣（內在動機），但這種脆弱的火花很容易被控制性的獎賞、威脅和評價所澆滅。保護內在動機需要支持自主和勝任。
- OIT 告訴我們，社會化不僅僅是服從。通過滿足關聯、勝任和自主需求，外部規則可以被個體主動吸收，從「外在調節」轉化為「整合調節」。這揭示了教育者和管理者的終極任務：不是去「激勵」他人（施加控制），而是去創造條件，讓人們能「激勵自己」（促進內化）。
至此，我們已經涵蓋了 SDT 的三大核心支柱（BPNT, CET, OIT）。
接下來的第三部分，我們將進入 SDT 的另外三個微型理論，它們分別關注個體差異（COT）、人生目標的內容（GCT）以及人際關係的本質（RMT），並探討 SDT 在現實生活領域（如職場、育兒、文化）的具體應用與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