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由前美國海軍核潛艇指揮官 L. David Marquet 所著的《Turn the Ship Around!》(中譯:《翻轉這艘船》或《將帥本無種》),不僅是一部精彩的海軍回憶錄,更是一部關於組織管理與領導力變革的深刻教案。書中詳述了 Marquet 如何接手一艘士氣低落、績效墊底的「聖塔菲號」(USS Santa Fe)核潛艇,並透過徹底顛覆傳統的指揮體系,將其轉變為艦隊中表現最優異、人才輩出的傳奇單位。這本書的核心思想並非依賴個人的英雄主義,而是透過建立一套系統性的機制,將組織從舊有的「領導者—追隨者」(Leader-Follower)模式,轉型為釋放全員潛能的「領導者—領導者」(Leader-Leader)模式。以下將透過四個核心面向,以段落文章的形式深入剖析書中的管理哲學與實踐機制。
告別盲從:打破舊範式,建立「領導者—領導者」模式
在傳統的軍事組織與多數現代企業中,根深蒂固運作的是一種「領導者—追隨者」的模式。這種模式的歷史淵源可以追溯到人類早期的體力勞動時代,當時的生產力依賴於標準化的體力執行,而非個人的智力貢獻。在這種架構下,組織被默認劃分為兩個階級:位於頂端的領導者負責思考、決策與發號施令,而底層的追隨者則負責聽話與執行。這種模式在簡單、重複性高的環境中或許有效,但在現代這個充滿變數與複雜性的「知識工作者」時代,它卻成為了組織效能的巨大瓶頸。 Marquet 在書中深刻地指出,這種模式會導致組織陷入一種危險的依賴性與脆弱性之中。當所有的決策壓力都集中在領導者一人身上時,組織的成敗便完全取決於個人的能力與當下的狀態。
書中提到了一個極具警示意味的案例:Marquet 曾在一艘潛艇上錯誤地下令將電動推進器開到「三分之二」速度,然而該型號潛艇根本沒有這個檔位設定。令人震驚的是,經驗豐富的軍官雖然明知指令有誤,卻依然複述並準備執行,只因為那是「艦長的命令」。這一事件讓 Marquet 意識到,這種訓練有素的盲從文化在核潛艇這樣高風險的環境中是致命的。此外,這種模式也造成了巨大的人力資源浪費,如果潛艇上只有艦長一人在思考,那麼其他一百三十多名受過高等訓練的專業人員的大腦便處於閒置狀態,這無疑是一種智力上的犯罪。
因此,Marquet 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徹底推翻這種等級制度的心理契約,轉向「領導者—領導者」模式。這不僅僅是管理學中常提到的「賦權」,因為傳統的賦權往往帶有一種上對下的恩賜意味,暗示著權力依然掌握在領導者手中,隨時可以收回。 Marquet 追求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解放」,即承認每個人天生具備才華、主動性與思考能力。在這種新模式下,目標是創造一個環境,讓每一位成員無論職級高低,都能像領導者一樣思考,對組織的成敗產生心理上的所有權。這意味著決策權不再是高層的專利,而是被去中心化,推向訊息的最前線。當每個人都將自己視為決策者而非執行者時,組織便能從被動的聽令行事,轉變為全員主動負責的有機體,這正是聖塔菲號能夠脫胎換骨的根本原因。
控制權的轉移:將決策權推向訊息所在之處
要實現領導模式的轉型,首要之務便是處理「控制權」(Control)。這是 Marquet 變革架構中的第一根支柱,其核心邏輯在於解決傳統層級制度中資訊傳遞的延遲與失真問題。在舊有體制下,基層掌握第一手資訊卻無權決定,必須層層上報,等待高層決策後再向下傳達,這在瞬息萬變的戰場或市場中往往錯失良機。 Marquet 提倡的原則是「不要把訊息推向權威,要把權威推向訊息」,這意味著必須將具體的決策權下放給那些最接近問題、最了解現場狀況的人。為了落實這一點,Marquet 甚至著手改寫組織的「基因代碼」,也就是那些行之有年的規章制度。例如,他發現原本繁瑣的請假流程讓軍官疲於奔命,而士官長卻無權管理部屬。於是他大膽地將批准休假的權力直接下放給士官長,這看似微小的行政變革,實則向全艦發出了強烈的信號:組織信任你們的判斷,你們擁有與責任相匹配的權力。
在控制權下放的實踐中,最具革命性的機制莫過於「我打算……」(I intend to…)的語言習慣改變。 Marquet 要求部屬停止使用「請求許可」或「我們該怎麼做?」這類被動語句,轉而使用「艦長,我打算……」來陳述他們的行動方案。這個簡單的句式轉換產生了巨大的心理效應。當一個人說出「我打算」時,意味著他已經經過了大腦的思考與分析,並對現狀制定了解決方案,而非單純地等待指令。此時,領導者的角色從「提供答案」轉變為「審視邏輯」,Marquet 會追問「你為什麼認為這樣做是安全的?」或「這符合我們的戰略目標嗎?」這迫使部屬將內隱的思維過程透明化(Thinking out loud)。一旦艦長回答「很好」,部屬在執行時便會帶有強烈的心理所有權,因為這是他們自己的計劃。
此外,為了讓控制權真正落地,必須消除那些侵蝕信任的自上而下的監控系統。 Marquet 發現,過度繁瑣的匯報、檢查清單與週會,實際上是在暗示「我不信任你會把事情做好」。這種監控機制會讓部屬產生依賴心理,認為反正有人會檢查,自己無需做到完美。書中描述了他廢除了一個名為「Tickler」的行政追蹤系統,告訴各部門主管:「你們負責自己的部門,不需要副艦長來提醒你們該做什麼。」這種做法雖然在初期帶有風險,但它成功地強迫中層管理者承擔起真正的責任。值得注意的是,下放控制權並不代表領導者放棄責任,Marquet 強調他依然對結果負全責。這是一種領導力的悖論:透過釋放具體的決策權,領導者反而獲得了對組織更深層的掌控與更高效的運作。
勝任力的構建:支撐決策權的技術基石
然而,如果只是單純地將權力下放給一群技術能力不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那將導致混亂與災難。這是 Marquet 在變革初期學到的慘痛教訓,也引出了他的第二根支柱——「勝任力」(Competence)。在一次演習中,由於船員對系統理解不夠深入,導致操作失誤,這讓 Marquet 深刻意識到,控制權的釋放必須與勝任力的提升同步進行。如果組織希望每個人都能像領導者一樣做決策,那麼每個人都必須具備相應的專業知識與技術能力。因此,提升全員的技術素養成為了變革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為了減少人為錯誤並提升操作的精準度,Marquet 引入了「刻意行動」(Take Deliberate Action)的機制。這一機制源於一次嚴重的違規操作事件,當時一名船員在未確認安全標示的情況下誤觸了開關。在檢討會上,面對「錯誤總是難免的」這種宿命論,Marquet 予以駁斥,並要求操作員在執行任何關鍵動作之前,必須先暫停,用手指著該設備,大聲說出自己的意圖,確認無誤後才執行。這種「指差確認」的流程看似簡單,卻能有效地打破人類在重複性工作中的「自動導航」模式,迫使大腦重新介入當下,保持正念。同時,大聲說出意圖也讓周圍的隊友有機會進行糾錯,形成了一道安全防護網。這不僅僅是為了操作安全,更是在培養一種嚴謹的職業素養。
除了操作層面的改進,Marquet 更將聖塔菲號打造成一個學習型組織,重新定義了培訓的意義。他提出了「我們學習」(We Learn)的口號,強調學習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主動的探索。他們不再依賴形式化的簡報,而是推行「不簡報,要認證」(Don’t Brief, Certify)的機制。在過去,執行任務前的簡報往往流於形式,參與者只需被動聽講。而在新機制下,主管會隨機提問參與者關於任務的細節與應變措施,如果回答不上來,便無法上崗。這種壓力迫使每個人在任務開始前必須主動預習、深入研究,確保自己完全掌握了所需的知識。此外,對於外部的檢查與評核,他們採取了「擁抱檢查者」的開放態度,將每一次檢查視為學習與展示的機會,而非需要掩蓋問題的審判。這種對勝任力的極致追求,為控制權的下放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清晰度的指引:確保全員一致的決策指南針
當一個組織將決策權下放給基層的一百多個人時,最大的風險在於大家可能會朝著不同的方向努力,導致組織分崩離析。為了確保這些分散的決策能夠匯聚成一致的合力,必須建立高度的「清晰度」(Clarity)。這是支撐變革的第三根支柱,意指組織中的每個人都必須完全理解組織的終極目標(What)以及背後的意義(Why)。只有當下屬清楚地知道指揮官想要達成什麼目的時,他們運用「我打算……」所做出的決策才會是正確且符合組織利益的。
為了建立這種清晰度,Marquet 首先改變了組織的文化焦點。他發現聖塔菲號過去充滿了防禦性的心態,大家工作的目標僅僅是「避免犯錯」,這導致了行動的遲緩與創造力的枯竭。於是,他提出了一個新的核心目標:「追求卓越」(Achieve Excellence)。這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思維方式的根本轉變。為了強化這一點,他利用「即時獎勵」來強化符合卓越標準的行為,並鼓勵軍官們採取「以終為始」的思維,為長遠的未來而非僅僅是眼前的評估做規劃。同時,他善用了美國潛艇部隊的歷史遺產,透過廣播紀念二戰中的沈船與英雄事蹟,讓船員們深刻理解自己工作的神聖性與歷史意義,從而賦予枯燥的日常任務崇高的目的感。
此外,清晰度還體現在一套具體的「指導原則」上,如主動性、創新、誠信等。這些原則不僅僅是掛在牆上的標語,而是被實際應用於每一次的決策與評估中。如果一個決策符合這些原則,即使結果不盡完美,也會受到支持;反之,即便結果尚可,若違背原則也會被糾正。更重要的是,清晰度孕育了一種鼓勵「質疑態度」的文化。在傳統的領導模式中,服從命令是天職,但在聖塔菲號上,為了正確的目標,下屬被鼓勵去質疑上級的錯誤命令。書中提到了一個驚險的案例:在執行海豹突擊隊接送任務時,Marquet 因看錯海圖下達了錯誤的後退指令,這時一名年輕的軍需官勇敢地站出來說:「不,艦長,你是錯的。」這在舊體制下可能被視為抗命,但在這裡卻被視為清晰度的勝利。這證明了船員清楚任務的最高目標是安全與成功,並且有足夠的勇氣去糾正權威,這種從「盲目服從」到「理性質疑」的轉變,正是組織具備高彈性與強大適應力的最佳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