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份基於麥肯錫公司(McKinsey & Company)文章《Starting strong: Making your CEO transition a catalyst for renewal》的詳盡分析。這篇文章探討了新任執行長(CEO)如何利用任期的前六到十二個月,不僅完成個人的轉型,更推動組織的復甦與更新。
以下是針對文中提出的四大成功關鍵論點進行的深度分析與總結:
拒絕以自我為中心,將焦點轉移至組織與制度
新任 CEO 的轉型過程,本質上是一場巨大的心理與職責的重塑。文章首先指出,成為 CEO 是人生中少數無法預先完全準備的經歷之一,這與墜入愛河或成為父母類似。儘管許多高階主管在攀登企業階梯的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經驗,但在坐上最高位置的那一刻,他們會發現這份工作的本質與以往截然不同。正如 Medtronic 前執行長 Bill George 所言,無論你認為自己準備得從多充分,你仍需在職位上成長,因為大多數人以為自己懂得經營企業,但其實那更多是營運長(COO)的角色。 CEO 的角色具有獨特的孤獨感與絕對的責任感,你不再有上級可以分擔責任,所有的成敗最終都歸結於你一人。在這種巨大的壓力與權力放大的環境下,新任領導者面臨的首要挑戰,就是如何管理「轉型」(Transition)與「改變」(Change)的區別。改變是外在發生的事件,而轉型是內在心理的適應過程。
在這個階段,新任 CEO 最容易陷入的陷阱就是「名人 CEO 現象」(celebrity CEO phenomenon)。當所有的鎂光燈都聚焦在領導者身上,權力被放大,甚至連笑話都變得更有趣時,領導者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認為這一切都是關於自己的。然而,成功的轉型關鍵在於克服這種本能,將焦點從「個人的榮耀」堅定地轉移到「組織的成功」上。這意味著思維模式的根本轉變:從思考「我想留下什麼遺產?」轉變為「我服務於什麼樣的組織目標?」;從思考「我對他人的要求是什麼?」轉變為「公司需要我成為什麼樣的人?」。這是一種從「擁有者」到「託管者」的心態轉變。 Mastercard 前執行長 Ajay Banga 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CEO 就像是駕駛一艘船穿越海洋的舵手,你並不擁有這艘船(除非你是創始人如 Steve Jobs 或 Bill Gates),你只是系統的管理者。你的職責是確保船不沉沒,並在航行中升級引擎或增加風帆,讓船跑得更快,而不是把船漆上自己的名字。
這種心態的轉變需要具體的日常儀式來強化。例如,Israel Discount Bank 的前執行長 Lilach Asher-Topilsky 每天早上進入辦公室時,都會看著自己的椅子提醒自己:人們進來是對著這把「椅子」說話,而不是對著她個人。這種謙遜的態度有助於領導者保持清醒,意識到權力來自於職位而非個人特質。此外,這也涉及到如何看待前任領導者的遺產。微軟執行長 Satya Nadella 認為,真正的制度建設者,是那些讓繼任者做得比自己更好的人。這種「非我」的心態(”it’s not about me” mindset)不僅能幫助 CEO 建立更健康的心理防線,以應對職位帶來的孤獨感,更能釋放出組織的潛能。
將焦點放在制度上,也呼應了心理學家 Kurt Lewin 的「解凍」(unfreezing)理論。組織通常處於一種被變革阻力和群體從眾心理所凍結的平衡狀態,只有當系統受到衝擊時,移動才成為可能。 CEO 的交接本身就是一個無需危機就能創造的「解凍」時刻。如果新任 CEO 過於關注自我,就會錯失利用這個時刻來重塑組織願景與工作方式的機會。因此,第一把金鑰匙的核心在於:透過抑制自我的膨脹,不僅能讓領導者更清晰地看見組織的全貌,更能激發團隊與組織的集體榮譽感,讓轉型成為全體員工共同參與的更新過程,而非僅僅是領導層的更迭。
先傾聽再行動,以事實為基礎構建共同願景
新任 CEO 上任時,整個組織往往處於高度焦慮的狀態。員工們渴望知道新領導者的想法、未來的變革方向以及這些改變對他們個人的影響。在這種氛圍下,新任 CEO 往往會感受到巨大的壓力,急於做出決策、發表聲明或給出承諾,以證明自己的能力或安撫人心。然而,文章提出的第二個關鍵論點恰恰相反:最優秀的領導者懂得克制這種衝動,他們選擇「先傾聽,再行動」。這並非意味著猶豫不決,而是一種策略性的耐心。正如愛因斯坦的名言所暗示,如果有一個小時解決問題,應花前 55 分鐘去理解問題。在非緊急危機的背景下,深入了解組織的現狀與潛在問題,遠比草率發布宏大的新策略更為重要。
實踐這一原則的最佳方式是進行廣泛的「傾聽之旅」(listening tour)。這不僅僅是走過場,而是要有系統地收集來自董事會、投資者、高管乃至一線員工的意見。 Intuit 的前執行長 Brad Smith 就曾向各方提出三個相同的問題:我們尚未利用的最大機會是什麼?如果不解決就會摧毀我們的最大威脅是什麼?我有哪一件事做錯了會搞砸一切?除了這些,還應該詢問人們希望什麼改變、什麼不該改變,以及那些通常不會告訴新人的真相。這種傾聽過程能讓 CEO 獲得只有「新人」這張牌才能換來的坦誠反饋,因為隨著時間推移,人們往往不再願意直言不諱。收集到的觀點必須與數據分析相結合,創造出「單一版本的真相」(one version of the truth)。這意味著要對公司的財務、運營、人才和文化指標進行冷靜且客觀的審視,找出公司與頂尖同行之間的差距,並以此作為未來績效的評判基準。
這裡存在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為什麼強調快速行動至關重要,但優秀的 CEO 卻要花大量時間先傾聽?這就是「慢即是快」(go slow to go fast)的道理。 Dubai 企業 Majid Al Futtaim 的執行長 Alain Bejjani 解釋道,透過最具包容性的過程來共同創造計畫,可以建立廣泛的主人翁感(ownership)。社會科學研究支持這一點:如果人們參與了計畫的制定,他們執行計畫的動力會比單純執行上級命令高出五倍。因此,傾聽不僅是為了收集信息,更是為了「管理能量」和「共同創造」。當組織成員感到被聽見、被重視時,他們對變革的抵觸會降低,執行力會增強。
在充分傾聽並建立事實基礎後,CEO 需要鎖定少數幾個(通常是兩個或更多)能顯著推動績效的「大膽舉措」(bold moves),如資產買賣、資源重新分配或生產力提升。麥肯錫的研究顯示,早期做出這些大膽舉措的 CEO 表現優於晚期行動者。最後,這些複雜的戰略必須被提煉成極其簡單、引人入勝的溝通方式。例如 DBS 銀行的「DBS House」或 Diageo 的單頁戰略文件,這些工具摒棄了管理術語,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描繪願景,確保從肯亞的生產線到越南的銷售人員,每個人都能看懂自己在公司戰略中的位置。總結來說,「先傾聽再行動」是將組織的焦慮轉化為動力的過程,通過深度的理解與共創,為隨後的大膽變革奠定堅實的信任與執行基礎。
把握關鍵的第一印象,建立一致性與坦誠的信任
第三個論點聚焦於心理學中的「首因效應」(primacy effect),即人們對事物的第一印象往往最為深刻且難以改變。文章引用了 Solomon Asch 在 1946 年的實驗,證明了即使描述同一個人的特質完全相同,僅僅是順序的改變(先講優點與先講缺點),就會導致截然不同的評價。對於新任 CEO 而言,這意味著「你永遠沒有第二次機會去建立第一印象」。在上任初期,所有的利益相關者——包括共事多年的同事——都會重新評估這位新領導者。因此,精心設計並管理這些初期的互動,對於傳遞變革訊號和建立領導威信至關重要。
要成功把握這些關鍵時刻,文章提出了四個核心原則。首先是深入理解人們行為背後的「為什麼」(Understand people’s “why”)。這不僅僅是聽對方說什麼,而是要理解其動機。例如,Netflix 執行長 Reed Hastings 理解記者既想報導真相又被迫需要娛樂性,因此他在溝通時會兼顧這兩點,從而更有效地傳遞訊息。其次是保持「單一敘事」(Keep to a single narrative)。無論是面對董事會、股東、工會還是員工,CEO 必須傳遞一致的信息。試圖對不同群體說不同的話不僅在智力上難以維持,更會破壞信任。正如一位 CEO 所言,「我沒聰明到能編造兩個版本的真相」。一致性雖然可能意味著「令人痛苦的重複」,但卻是建立透明度和可信度的基石。
第三個原則是傾向於「完全的坦誠」(Err toward complete candor)。這意味著不要過度承諾,並且要直面問題,而不僅僅是談論機會。 Diageo 的執行長 Ivan Menezes 在與董事會開會時,會列出同樣數量的「順利事項」與「不順利事項」,這種做法讓董事會能提供更具針對性的指導,並建立了深層次的信任。當領導者敢於展示脆弱和問題時,反而能贏得投資者和團隊的尊重,因為他們知道你沒有隱瞞。第四個原則是為「關鍵時刻」(moments of truth)做極其充分的準備。無論是第一次管理層會議、第一次董事會還是第一次財報發布,這些場合都不容許失敗。 Aon 的執行長 Greg Case 分享了他早期的教訓,由於沒有足夠時間準備投資者日卻勉強上陣,結果變成了一場災難。這強調了對於關鍵互動,準備的意願比獲勝的意願更重要。
此外,這一論點還特別強調了與董事會成員建立個人關係的重要性。新任 CEO 應將早期與董事的互動視為關鍵時刻,花時間進行一對一的交流,了解他們的觀點和背景,建立透明度。這種早期的信任投資,會在未來遇到困難或需要支持時產生巨大的回報。總結而言,「把握初次關鍵」並非演戲,而是透過一致、坦誠且經過深思熟慮的溝通,向組織內外展現新的領導風格與價值觀。這是在心理層面上為組織更新打下的樁基,確保當變革的大浪來襲時,領導者擁有足夠的信任資本來引領航向。
專注宏觀格局,掌握時間、人才與營運節奏
最後一個論點,「打大球」(Play “big ball”),是一個關於資源配置與專注力的比喻。新任 CEO 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是時間與精力的稀缺。 Eaton 前執行長 Sandy Cutler 建議,CEO 應該將時間花在那些「只有你能做、且能放大成效」的事情上,而不是陷入瑣碎的日常事務。許多新任 CEO 因為試圖事必躬親、回應每一封郵件、滿足每一個會議請求,結果導致生活失控甚至健康受損。文章以 LEGO 前執行長 Jørgen Vig Knudstorp 為例,他在上任初期全力以赴,結果身體狀況急劇惡化,被醫生警告擁有「65 歲的體能」,這是一個關於過度燃燒的警世故事。
要成功「打大球」,CEO 需要在三個基礎領域建立紀律:時間管理、人才管理和營運節奏。首先在時間管理上,必須設定明確的界線。 Mastercard 的 Ajay Banga 實施了嚴格的日曆顏色編碼系統,確保他的時間分配與戰略優先級相符(例如客戶、監管機構、內部會議的比例)。學會「禮貌地說不」也是至關重要的技能,Galderma 的執行長 Flemming Ørnskov 指出,拒絕那些低價值的演講或晚餐邀請雖然讓人不適,但為了保持高效,這是必須的。所有的會議都應該有充分的準備、緊湊的議程以及明確的後續行動,避免時間的浪費。
其次是人才管理,這是 CEO 最具槓桿效應的決策領域。優秀的 CEO 不會試圖管理所有人,而是列出一份包含 30 到 50 個對公司戰略最具影響力的關鍵角色清單,並確保這些職位由「A 級玩家」擔任。這同時意味著要對「C 級玩家」做出艱難的決定,即使他們對公司忠心耿耿。 JPMorgan Chase 的 Jamie Dimon 指出,讓不稱職的人留任是對其他員工和客戶的「巨大不忠」。對於有潛力的「B 級玩家」,則應提供指導和機會,如果在限定時間內沒有改善,也必須果斷處理。這種對人才的高標準要求,是推動戰略落地最直接的動力。
第三是建立強健的「營運節奏」(operating rhythm)。這涉及到決定 CEO 應在何種高度上進行管理。作為企業 CEO,需要授權給各業務單元的負責人,但不能放任自流。 GE 的執行長 H. Lawrence Culp 警告,給予過多空間可能會導致意外的負面驚喜。因此,建立一套涵蓋組織、運營和戰略議題的定期審查機制至關重要。這種節奏不僅強化了優先事項,還設定了組織的「新陳代謝」速度(metabolism)。審查的深度與長度應視績效而定:績效好則審查簡短,績效差則深入挖掘。通過建立「說到做到」(say-do ratio)的文化,CEO 能夠建立信譽,讓利益相關者相信承諾會被兌現。
綜上所述,「打大球」要求新任 CEO 具備極高的紀律性和戰略眼光。這不是關於做得更多,而是關於做得更準。通過嚴格控制時間、優化關鍵人才配置以及設定高效的營運節奏,CEO 能夠將個人的領導力轉化為組織的執行力,從而在混亂的轉型期中,帶領企業跑出像高中籃球隊那樣流暢、快速且互相關照的勝利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