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氣並非超自然力量,而是由性格特質與行為模式所構建的機遇網絡
李察‧韋斯曼在本書開篇便挑戰了傳統對於「運氣」的認知。長久以來,人們傾向於將好運視為一種天賦、命運的垂青,或是某種不可控的超自然力量。然而,韋斯曼透過長達八年的科學研究,訪談了數百位自認為「極度幸運」與「極度倒楣」的人,得出了一個革命性的結論:運氣並非魔法,而是一種心理狀態與行為習慣的產物。這一論點的核心在於,所謂的「機遇」其實是可以透過特定的性格特質人為創造的。韋斯曼發現,幸運者與不幸者在人格維度上存在顯著差異,特別是在外向性(Extroversion)、神經質(Neuroticism)與開放性(Openness)這三個面向。這些性格特質直接影響了一個人與世界互動的方式,進而決定了他們遭遇「好運」的頻率。
首先,幸運者通常具備高度的外向性,這使他們能夠建立並維持一個強大的「運氣網絡」。在韋斯曼的研究中,幸運者像是「社交磁鐵」,他們更頻繁地微笑、進行更多的眼神接觸,並且採取開放的肢體語言。這種行為模式不僅讓他們更容易吸引他人,也大幅增加了他們遭遇「意外機遇」的統計學概率。書中提到了一個生動的例子:一位名為羅伯特的幸運者,僅僅因為在飛機停飛時主動與身邊的人交談,就意外遇見了住在他家附近的鄰居,從而解決了回家的交通難題。這並非神祕的巧合,而是羅伯特主動社交行為的直接回報。相比之下,不幸者往往內向、封閉,這限制了他們接觸新資訊與新人的機會。當一個人認識的人越多,透過「六度分隔理論」,他所能觸及的潛在機會(如工作、戀愛對象、商業情報)就呈指數級增長。因此,幸運者所謂的「恰巧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實際上是因為他們透過積極的社交行為,讓自己頻繁地暴露在可能發生好事的環境中。
其次,除了社交廣度,心理的「放鬆程度」也是決定能否捕捉機遇的關鍵。韋斯曼透過著名的「報紙實驗」極具說服力地證明了這一點。實驗中,他要求受試者數報紙上有多少張照片。不幸者通常處於高焦慮狀態(高神經質),他們全神貫注於「數照片」這項任務,以至於完全忽略了報紙上佔據半版篇幅的超大字體廣告:「停止計數,告訴實驗人員你看到了這則訊息,就能贏得一百英鎊。」相反地,幸運者心態較為放鬆,他們的注意力不是狹隘的聚光燈,而是廣角的泛光燈。這種放鬆的感知模式使他們能夠在關注主要目標的同時,敏銳地察覺周遭環境中的異常與潛在機會(例如地上的錢、報紙上的徵才廣告、或是派對上潛在的合作夥伴)。不幸者的焦慮導致了「管狀視野」,使他們與擦身而過的好運失之交臂。這解釋了為什麼不幸者常抱怨自己總是錯失良機,而幸運者似乎總能撿到便宜。
最後,對新經驗的開放態度(Openness)是幸運者創造機遇的第三個要素。不幸者傾向於固守常規,他們走同樣的路上班、與同樣的人交談、吃同樣的食物。這種可預測性極高的生活模式,雖然帶來了安全感,但也徹底扼殺了變數與驚喜。韋斯曼用「果園採蘋果」來比喻這個概念:如果你總是去果園的同一個角落採摘,蘋果終究會被採光;只有冒險走向未知的區域,才可能發現結實纍纍的新樹。幸運者喜歡嘗試新事物、打破常規,甚至在做決策時引入隨機性(如擲骰子決定做什麼),這種行為模式打破了生活的僵局,引入了新的變數。每一個新的變數都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幸運」種子。
總結來說,韋斯曼的第一個主要論點揭示了運氣的世俗本質:它是一種概率遊戲。幸運者並非被動地等待命運降臨,而是透過外向的社交擴展機會網絡、透過放鬆的心態捕捉周遭的隱藏訊息、並透過開放的行為模式引入生活變數。他們在無意識中最大化了機遇發生的可能性。對於那些自認不幸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訊息,因為這意味著只要改變行為模式——多微笑、多交談、放鬆心情、嘗試新鮮事——任何人都有能力提高自己遇見「好運」的機率。運氣,在本質上,是一種積極入世的生活態度與行為策略的總和。
直覺與期望的自我實現預言是驅動幸運的內在引擎
本書的第二個核心論點深入探討了人類的潛意識與認知心理學如何塑造現實。韋斯曼指出,幸運者與不幸者在決策機制與對未來的期望上存在根本性的差異。這不僅僅是關於「樂觀」或「悲觀」的淺層討論,而是關於大腦如何處理資訊以及信念如何轉化為現實的深刻剖析。幸運者之所以能夠做出正確的決定(無論是投資、擇偶還是職業選擇),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他們對直覺(Intuition)的信任與運用;而他們之所以能達成目標,則是因為他們對未來的積極期望形成了強大的「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首先,關於直覺的作用。韋斯曼的研究顯示,近 90% 的幸運者在人際關係中信任自己的直覺,近 80% 的人在職業選擇上依賴直覺。相比之下,不幸者往往忽視內心的警訊,或者過度依賴理性的分析而陷入癱瘓。韋斯曼並未將直覺神祕化,而是將其解釋為「無意識的專業知識」。我們的大腦在潛意識層面不斷地收集、儲存並處理海量的模式與數據——對方的微表情、語調的細微變化、過往類似情境的結果等。當這些無意識的資訊處理得出結論時,便會以「預感」或「直覺」的形式浮現到意識層面。書中舉例,一位幸運的金融分析師能憑直覺避開糟糕的投資,或是像書中提到的李(Lee)能憑直覺知道誰是合適的伴侶,這其實是因為他們的大腦在後台高效地比對了過往無數的成功與失敗案例。不幸者往往因為焦慮或缺乏自信,壓抑了這種內在的聲音,導致他們在決策時頻頻失誤,例如屢次愛上錯誤的人或信任不該信任的商業夥伴。幸運者不僅傾聽直覺,還會透過冥想、清理思緒等方式主動培養這種能力,這使他們在面對複雜且資訊不全的現實世界時,能做出更優的生存選擇。
其次,關於期望的力量。這是區分幸運與不幸最關鍵的心理機制之一。韋斯曼發現,幸運者對未來抱持著近乎非理性的樂觀期望。即便勝算渺茫,他們仍預期事情會順利,預期自己會遇到有趣的人,預期交易會成功。這種「正向期望」並非單純的白日夢,它具有改變現實的強大力量。心理學上的「自我實現預言」在此發揮了決定性作用。當一個人相信自己是幸運的,他在面對挑戰時會更有韌性,更願意嘗試,也更能堅持。書中提到的彩票實驗和拼圖實驗極具啟發性:當被告知拼圖很難時,不幸者很快就放棄了,而幸運者則堅持不懈。這種堅持往往就是成功的關鍵。在社交場合中,如果一個人預期對方是友善的(因為他覺得自己幸運),他就會表現得更熱情、更開放,這反過來會誘導對方表現出友善的態度,從而證實了他最初的期望。
相反地,不幸者的負面期望則構建了一個封閉的失敗循環。他們預期面試會失敗,因此表現得緊張、退縮,導致面試官給予負面評價,最終真的失敗了;他們預期聚會很無聊,因此拒絕與人交談,最後真的度過了一個無聊的夜晚。韋斯曼犀利地指出,不幸者甚至在好事發生時也會預期災難緊隨其後(例如:「如果我中獎了,肯定會有人來搶」),這種防禦性的悲觀主義使他們無法享受當下,甚至無意識地破壞已有的好運。更甚者,這種負面期望還會影響健康,因為認定自己「注定倒楣」的人,往往忽視保養與預防,從而導致了統計學上更高的患病率與意外發生率。
這個論點的深刻之處在於,它揭示了「運氣」在很大程度上是我們大腦與世界互動的產物。幸運者透過「夢想成真」(dream wishing)的技巧,在腦海中預演成功,這不僅僅是心理安慰,更是一種行為預演。他們的高期望促使他們採取行動(如參加競賽、主動搭訕),而行動是產生結果的唯一途徑。不幸者因為預期失敗而選擇不行動(「反正也不會中獎,何必買票?」),從而將失敗的機率鎖定為百分之百。韋斯曼透過這些分析告訴我們,若想改變運氣,必須先改變大腦的預設程式:學會信任累積的經驗(直覺),並強制性地建立對未來的正向劇本。這不僅是心理學的勝利,也是對命運宿命論的有力反擊。
心理韌性與認知重構是將厄運轉化為好運的關鍵能力
韋斯曼的第三個主要論點聚焦於當壞事發生時,幸運者與不幸者截然不同的應對機制。這是本書最為精彩且具實用價值的部分,因為它打破了「幸運者一生順遂」的迷思。事實上,幸運者也會遭遇車禍、失戀、受傷或事業受挫,但他們擁有獨特的能力將這些「厄運」轉化為「好運」。這並非物理上的改變事實,而是透過認知重構(Cognitive Reframing)和心理韌性,改變了事件對他們人生的影響。韋斯曼提出了「反事實思維」(Counter-factual Thinking)的概念來解釋這一現象,即人們在評估一件事時,會與「可能發生的其他結果」進行比較。
幸運者在面對不幸時,傾向於進行「下行反事實思維」(Downward Counter-factual Thinking),即想像情況「本來可能更糟」。例如,當幸運者從樓梯上摔下來折斷了腿,他會想:「天哪,我真幸運,我差點就摔斷了脖子或是癱瘓了。」這種思維模式能立即緩解負面情緒,讓他們即使在受傷時也能保持感恩與積極的心態。相反地,不幸者傾向於進行「上行反事實思維」(Upward Counter-factual Thinking),即想像情況「本來可以更好」。同樣是摔斷腿,不幸者會想:「如果我沒有走這條路就好了,為什麼倒楣的總是我?」這種思維會加劇痛苦、後悔與受害者心態,使他們陷入情緒的泥沼無法自拔。書中提到的奧運獎牌研究佐證了這一點:銅牌得主(慶幸自己有獎牌)往往比銀牌得主(懊悔沒拿金牌)更快樂。
除了心理層面的轉念,幸運者還展現出極強的建設性行動力。他們不沉溺於過去的失敗,而是著眼於未來。韋斯曼發現,幸運者深信厄運只是暫時的,並且長遠來看,壞事可能會帶來好的結果(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種信念使他們在面對挫折時不輕言放棄,而是尋找解決方案或新的路徑。例如,書中提到一位被偷走行李的魔術師(其實是韋斯曼本人的經歷),他沒有因為失去道具而崩潰,反而被迫發明了新魔術,最終這套新魔術讓他贏得了大獎。幸運者會主動從失敗中汲取教訓,並採取建設性的步驟來防止厄運再次發生;而不幸者則傾向於迷信(如觸摸木頭、責怪破碎的鏡子),試圖用無效的儀式來控制命運,而不去解決實際問題。
此外,這一論點最終延伸到了「幸運學校」(Luck School)的實驗成果,這是本書最具實證意義的高潮。韋斯曼不滿足於僅僅解釋運氣,他試圖證明運氣是可以被「教授」和「學習」的。他招募了一群自認倒楣的人,讓他們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訓練,內容包括:寫幸運日記(專注於每日發生的好事)、練習放鬆與冥想、打破日常慣例、以及在遇到挫折時練習「反事實思維」。結果令人震驚:80% 的參與者在課程結束後表示他們的運氣有了顯著提升。他們的快樂指數上升,對生活的滿意度增加,甚至實際遇到的「幸運事件」也變多了。這證明了韋斯曼的核心理論:運氣不是上帝的骰子,而是一套可習得的認知技能。
透過這一論點,韋斯曼向讀者展示了最強大的力量在於「解釋風格」(Explanatory Style)。事件本身是中性的,是我們賦予它的意義決定了它是好運還是壞運。幸運者擁有一種如同「不倒翁」般的心理防禦機制(書中提到的達摩娃娃),無論生活如何打擊他們,他們都能透過轉念(這件事讓我學到了什麼?這件事避免了什麼更糟的後果?)迅速反彈。這種能力不僅保護了他們的身心健康,更讓他們在面對逆境時保持開放的視野,從而能在廢墟中發現新的機會。總結來說,能夠將壞運轉化為好運,不是因為現實被扭曲了,而是因為幸運者主動選擇了看向光明面,並採取了行動去修補現實,這種主動性與韌性,正是「幸運」最本質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