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反抗者》(三):歷史的反抗

這是對《反抗者》全書核心脈絡的第三部分深度解析。這部分將焦點從哲學的思辨轉向了血淋淋的歷史現場。卡繆在這裡展示了形而上的反抗觀念如何轉化為具體的政治行動,並最終導致了現代極權主義的誕生。

這是一個關於 「正義」如何吞噬「自由」的故事。


第三論點:歷史的反抗——從弒君者到國家恐怖主義

一、 前言:從理論進入行動

如果說形而上的反抗是思想家在書房裡向上帝發出的挑戰,那麼歷史的反抗就是這股怒火在街頭、議會和戰場上的爆發。

卡繆認為,現代革命不僅僅是政權的更迭,它本質上是一場神學的變革。當人類殺死了天上的上帝(形而上的反抗),他們接下來必須處理地上的代表——國王。

這個論點的核心在於揭示一個可怕的邏輯滑坡:

  1. 為了追求絕對的正義,革命者殺死了國王(弒君)。
  2. 為了填補國王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他們將「歷史」或「國家」神格化(造神)。
  3. 為了保衛這個新神,他們必須消滅一切異議者,最終建立了比舊制度更可怕的暴政(恐怖統治)。

卡繆詳細分析了兩個關鍵的歷史時刻:法國大革命(聖茹斯特)與俄國革命(列寧、馬克思主義),並以此說明革命是如何背叛反抗精神的。

二、 法國大革命與聖茹斯特(Saint-Just):斷頭台作為祭壇

卡繆將 1789 年的法國大革命視為現代歷史的轉折點。這不僅僅是因為它推翻了波旁王朝,而是因為它試圖建立一種全新的合法性。

1. 弒君的象徵意義 在舊制度下,國王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表(君權神授)。國王的存在本身就是法律和秩序的源頭。只要國王還在,上帝的秩序就在。 因此,1793 年處死路易十六,不僅僅是殺死一個叫路易·卡佩的人,而是殺死上帝在世俗政治中的原則。 卡繆寫道:「聖茹斯特(Saint-Just)不僅是在審判國王,他是在審判王權本身。」 革命者想要證明,沒有上帝,人類社會依然可以運作。他們要用「人民的意志」(盧梭的公意)取代「上帝的恩典」。

2. 聖茹斯特的邏輯:美德與恐怖 聖茹斯特是這場悲劇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這位年輕、冷酷、被稱為「死神大天使」的革命家,他的邏輯無懈可擊,但也因此令人恐懼。

  • 出發點: 聖茹斯特熱愛人類,渴望建立一個基於「自然」和「美德」的理想共和國。他相信人性本善。
  • 矛盾: 如果人性本善,為什麼社會如此腐敗?答案是:因為有壞人(貴族、暴君)在破壞。
  • 解決方案: 為了實現普遍的幸福,必須消滅那些阻礙幸福的人。
  • 結論: 「要麼是共和國,要麼是死亡。」

這就是恐怖統治(La Terreur)的起源。恐怖不再是瘋狂的發洩,而是美德的工具。如果你反對共和國,你就是反對人類的幸福,反對真理,因此你不配活著。 聖茹斯特說:「沒有人可以無辜地統治。」這意味著只要你是國王,你就是罪人。同樣的邏輯後來被延伸:只要你反對革命委員會,你就是人民的敵人。

卡繆敏銳地指出,這是一種新的宗教。斷頭台變成了祭壇。為了那個抽象的、未來的「人類幸福」,現在具體的活人必須被獻祭。這正是反抗精神的第一次重大背叛:為了愛人類(抽象的),卻殺死了人(具體的)。

3. 律法的冷酷 聖茹斯特夢想一個只有法律統治的社會。但這種絕對的法律(形式道德)忽略了人的複雜性和不完美。當現實的人無法符合理想的法律時,革命者不是修改法律,而是消滅人。 這導致了那種卡繆稱之為「沈默」的恐怖。每個人都害怕說錯話,害怕被劃為「反革命」。曾經是為了言論自由而戰的革命,現在卻製造了最大的沈默。

三、 黑格爾(Hegel)與歷史的偶像化

如果說法國大革命試圖用抽象的「美德」取代上帝,那麼德國哲學,特別是黑格爾,則試圖用 「歷史」來取代上帝。這是現代極權主義最重要的理論基石。

1. 真理在末端,而非開端 在基督教或希臘哲學中,真理是永恆存在的(上帝或理型),人類的任務是去發現它。 黑格爾顛覆了這一點。他認為真理不是現成的,真理是在歷史的進程中逐漸展現的。 這意味著:現在發生的事情本身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在歷史終結的那一刻,回過頭看,才能判斷其價值。

2. 成功即正義 這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後果:如果歷史的最終勝利者代表了真理,那麼成功就是正義(Might is Right)。

  • 拿破崙打敗了普魯士,這說明拿破崙代表了「世界精神」的前進方向,他是對的。
  • 如果史達林打敗了托洛斯基,那麼史達林就是對的,托洛斯基就是歷史的罪人。

卡繆指出,這種歷史主義哲學為政治機會主義和暴力崇拜提供了完美的藉口。它消解了當下的道德判斷。你不能說「殺人是不對的」,你只能問「這次殺人是否有助於歷史的進步?」。如果是,那麼這次殺人就是「進步的」。

3. 主奴辯證法 黑格爾著名的「主奴辯證法」也深深影響了後來的革命者。黑格爾認為,人的自我意識是通過與他人的鬥爭建立的。主人為了獲得承認,願意冒死;奴隸因為怕死,選擇了服從。 但歷史的推動力在於奴隸。奴隸通過勞動改造世界,最終將推翻主人。 這給了馬克思主義者一個強大的信念:鬥爭是必然的,暴力是歷史的助產士。要實現人類的解放,必須通過徹底的階級鬥爭,直到最後的勝利。

四、 馬克思主義:科學的預言與失敗

卡繆對馬克思本人保持了一定的敬意,認為他是一位偉大的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但他嚴厲批判了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 「預言」(Prophecy)的面向。

1. 資產階級的繼承人 卡繆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觀點:馬克思主義並非對資產階級思想的徹底決裂,反而是它的繼承與激進化。 資產階級崇拜科學、工業生產和物質進步。馬克思主義同樣崇拜這些。它相信生產力的發展是人類解放的關鍵。它相信科學可以解釋一切歷史現象(歷史唯物主義)。 這是一種 「資產階級式的預言」:它承諾通過物質的積累和技術的進步,最終會建立一個地上的天國(共產主義社會)。

2. 預言的失敗 然而,歷史並沒有按照馬克思的劇本走。卡繆列舉了馬克思預言的失敗之處:

  • 中產階級沒有消失: 馬克思預言社會將極化為極少數資本家和絕大多數無產階級。但實際上,出現了龐大的技術人員、管理人員和公務員階層(中產階級)。
  • 貧困化未發生: 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工人的生活水平並沒有絕對下降,反而通過工會鬥爭和改良獲得了提高。
  • 民族主義強於階級意識: 一戰爆發時,各國工人並沒有像馬克思預期的那樣聯合起來反對戰爭,而是紛紛支持自己的祖國去殺戮其他國家的工人。

3. 從科學到烏托邦 當事實與理論不符時,科學的態度應該是修正理論。但馬克思主義已經變成了一種信仰。 面對預言的失靈,馬克思主義者沒有放棄理論,而是試圖強迫現實符合理論。 既然歷史沒有自動走向共產主義,那麼就需要一個強大的力量(黨、國家、警察)來推動它。於是,原本承諾「國家將會消亡」的學說,最終導致了史上最強大的國家機器。

卡繆指出,馬克思主義最大的悲劇在於:它為了未來的正義,犧牲了現在的正義。 它告訴工人:「你們現在受苦是為了將來全人類的幸福。」這與教會告訴信徒「你們現在受苦是為了死後上天堂」在結構上是一模一樣的。這是對活生生的人的背叛。

五、 列寧與國家恐怖主義:革命的官僚化

如果說馬克思提供了理論,那麼列寧就是那個將理論轉化為鐵血紀律的工程師。

1. 職業革命家 列寧意識到,工人階級如果任其發展,只會產生工聯主義(要求漲工資、縮短工時),而不會產生革命意識。 因此,必須有一群 「職業革命家」(先鋒隊)從外部將革命意識灌輸給工人。 這是一個致命的轉折。這意味著:黨比工人更知道工人需要什麼。 黨成為了真理的化身。工人如果反對黨,那就是反對自己,反對歷史,因此必須被鎮壓。

2. 國家與革命 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雖然重申了國家最終會消亡的理想,但在實踐中,他建立了一個高度集權的專政。 他引入了切卡(秘密警察),鎮壓異己,甚至鎮壓了喀琅施塔得的水兵起義——那些曾經是十月革命最堅定支持者的人,只因為他們要求「沒有布爾什維克的蘇維埃」(即要求真正的民主)。

卡繆深刻地分析道:革命殺死了反抗。

  • 反抗是自發的、混亂的、充滿生命力的(如 1905 年的俄國革命,或巴黎公社)。
  • 革命(在列寧模式下)是組織的、紀律的、官僚的。 為了革命的勝利,必須扼殺反抗的自發性。於是,革命變成了一種新的壓迫形式。蘇維埃(工人委員會)失去了權力,黨的官僚機構掌握了一切。

3. 帝國主義的變體 最終,蘇聯的共產主義演變成了一種 「正義的帝國主義」。 它宣稱要解放全人類,因此它有權征服全世界。為了全人類的解放,它必須先建立一個強大的軍事工業帝國。為了建立這個帝國,它必須剝削農民(集體化)、強迫勞動(古拉格)、實行恐怖統治(大清洗)。 手段(工業化、戰爭、警察)完全吞噬了目的(自由、幸福)。那個許諾中的未來天堂,變成了永恆的現在地獄。

六、 恐怖的理性化:有罪的宇宙

這部分卡繆討論了史達林主義審判(如莫斯科大審判)的心理機制。為什麼那些老布爾什維克會承認自己沒做過的罪行?

這不是簡單的酷刑逼供,這是一種邏輯的崩潰

  • 在歷史主義的宗教裡,黨代表歷史的真理。
  • 如果你反對黨,你就是反對歷史,反對真理。
  • 客觀上,你的行為阻礙了黨的政策,即使你主觀上沒有惡意,你也成為了「客觀的敵人」。
  • 為了服務於歷史(黨),你必須犧牲自己的名譽,承認自己的罪行,以此來維護黨的無謬性。

這就是 「客觀有罪」的概念。在一個沒有上帝、只有歷史的世界裡,個人的良心一文不值。唯一重要的是你在歷史進程中的位置。如果你被歷史的車輪碾過,那是因為你是歷史的障礙。

這種恐怖是理性的。它不是瘋子的胡鬧,它是嚴格按照「歷史目的論」推導出來的結果。這正是它的恐怖之處:劊子手相信自己是在行善,是在推動人類進步。

七、 論點三的總結:從自由到總體性(Totality)

在這三千字的歷史分析中,卡繆描繪了一幅現代政治的災難圖景。

  1. 起點: 法國大革命試圖用理性與正義取代上帝的恩典,這是人類尋求自由的偉大嘗試。
  2. 轉折: 為了確保革命的勝利,革命者開始要求絕對的一致性(總體性)。
  3. 異化: 德國哲學(黑格爾)將這種對總體性的追求哲學化,將歷史神化。
  4. 結局: 馬克思列寧主義將這一哲學付諸實踐,建立了現代極權國家。

核心結論: 「所有的現代革命都導致了國家權力的強化。」 革命者最初是為了追求自由統一(Unity,即人類的兄弟情誼)。但因為他們接受了「目的正當手段」的虛無主義邏輯,他們最終追求的是總體性(Totality,即通過暴力強行統一世界)。

統一(Unity)是基於愛與理解的結合。 總體性(Totality)是基於征服與恐怖的結合。

二十世紀的悲劇在於,我們為了追求總體性,扼殺了統一性。我們為了遙遠未來的「完美人類」,殺死了現在活生生的人。我們試圖通過製造地獄來進入天堂。

卡繆認為,如果我們不停止這種對歷史的偶像崇拜,如果我們不重新找回反抗的道德界限,人類將在相互屠殺中滅亡。歷史的反抗必須回歸到形而上的反抗所揭示的那個原始真理:我們是有界限的,我們是互為依存的。


(註:以上是對《反抗者》第三部分「歷史的反抗」的詳細解說。這部分是全書最長、最複雜的章節,處理了大量的歷史與政治理論。下一部分將處理第四個主要論點:「反抗與藝術:創造作為反抗的最高形式」。這將是卡繆給出的正面出路之一,探討藝術如何解決反抗的內在矛盾。)

請問是否繼續進行下一個論點的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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